李昌仪理了理被攥皱的袖口,没再多说,只朝高澄略一施礼,出门时,又与陈扶对了一眼。那一眼没有敌意,倒有几分笑意。
窈窕香影虽已消失门外,空气中却还残留着微澜。
高澄目光在陈扶脸上一顿,一丝罕见的尴尬拂过他眉宇,但也不过一霎的工夫,那点子不自在便散了。
陈扶觉出这是一划界限的绝佳之机。
“稚驹觉着……大将军方才随意碰李姐姐,似乎不大对呢。”
高澄眉梢一挑,浑不在意,“哦?碰一下便不对了?我碰你还少么?去哪儿不是抱着你?”
“大将军提的有理,”陈扶顺势便接过了他的话,“想来你我原也是不对的。《礼记》有云‘七岁男女不同席’,稚驹今年已过了七岁,再这般确是不合礼数,既如此,往后大将军便不必再抱稚驹了。”
这一下,如同反手将了他一军,高澄先是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曹魏以来,谁还遵从什么《礼记》,”他哂笑,“你是我的女史,若想辅弼称心,讲究的是心意相通。若被‘不同席、不共食’的虚礼隔开,误了正事,这责任是你来担,还是让过了时的《礼记》来担?”
都上升到公务了,陈扶还能说什么。
“大将军道理大,稚驹辩不过。只是想起方才那位李姐姐,眉宇间英气逼人,不像肯轻易受屈的性子。大将军方才直言不讳,叱责其夫高慎,就不怕……打草惊蛇?”
“凭他也配称‘蛇’?不过是仰仗父兄余荫的蛀虫罢了,便是惊了他,又敢如何?”
陈扶带上几分稚气,“稚驹听方才大将军的意思,似是劝李姐姐改嫁吧?”看他又闪过尴尬之意,方道,“那惊了二人,难道他们不会添油加醋,将相劝说成逼迫?”
“由她说去。”高澄唇角勾起,那笑近乎无赖的坦荡,“若有人当真能信,那便是蠢钝如猪,真要逼迫,她能出得去这门?”
其实方才陈扶也回过味了,高澄没要她回避,是没打算真做什么,见面若看上了,无非抛个橄榄枝出去。想来历史上他应该也只是调笑,没非要强的意思,不然怎么都‘衣尽破裂’了,尚能‘不从’呢?
“大将军自然不惧流言。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说得人多了,自然就都信了。他日史官难免记上一笔。”
“史笔?那是写来糊弄后人的东西。”凤目一凛,“不过,我虽不在意,但若高慎真敢那般不安分……”
他收住话,将案头一封信函递给她,“那便如阿耶所谏,不日上表,外放其为豫州刺史,出镇虎牢。本想看在忠武将军份上,容他在邺下富贵终老,若不服威,便就给我在那闭塞之地,呆一辈子!”
陈扶展开那信,只略瞥了一眼。
她不用看信,她看过历史,李昌仪回去后,高澄强辱高慎之妻便传得沸沸扬扬,高慎自然也被外放了。
思忖片刻,终究提了一句,“虎牢乃制西之至要关隘,位置紧要,当真要令他去守?”
“怎么?他还敢献关反了不成?”
他还真就献关反了,而且是刚到任就反了,引发了东西魏著名的邙山大战。
但陈扶没再多言。
因为邙山之战最终是东魏赢了,结果不坏,与其干预高慎这个导火索,不如干预那个在战场上明明能生擒宇文泰,却又将其放走的彭乐。
如果真能让那彭乐捉了宇文泰……
“想什么呢?”高澄点点她眉心,“小眉毛拧成川字了,一个高慎,也值得这般费神?”
正欲回话,帘栊响动,一人端着食盘低头而入。
陈扶心下一沉——是兰京。
她语气尽量放得寻常,笑问来人:“你是那个教我家奴婢莼羹的膳奴吧?怎么是你来送膳啊?”
兰京头垂得很低,声音闷闷的,“回女史,年节人手短缺,小的临时顶替。”
陈扶看他难掩落寞的姿态,不由滞住,可下一秒,却见那兰京抬眼瞥向高澄,那一眼满是恨意,像淬了毒的针,刺得陈扶心头那点怜悯倏忽消散。
她看向高澄,语气轻快,“大将军,他做得饭食那般好吃,也辛苦了一年,原也是有功的。大过年的,该让他也出去松散松散。譬如,寻个热闹处喝点酒,去温室泡泡澡什么的。”
如果他能出去,她便能寻机会动手。
“刘桃枝。”高澄扬声吩咐,“带他去戚里那个‘无垢池’好生享受享受,账记我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