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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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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能从有限线索中抽丝剥茧,更能看穿表象之迷障,高澄不由赞道:“我家稚驹,竟如此眼目清明、洞若观火。若说妨碍,你对梁国国威,有碍已久。”

“大将军明鉴,然我不倾向于是梁皇帝亲自授意。萧衍乃世所罕有之通才,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所不精。人往往以己度人,他绝不会认为我这般‘浅才薄技’,便不可战胜、非除不可。此波使者不力,换一波便是;何况他笃信佛法,当不至行此小肚鸡肠之事。”

“然则,我虽在国君眼中不至于碍眼,却实实在在,碍了那些南使的仕途根本。诗文清谈、外交论辩本为其所专长,却输于对国一尚未及笄之女童,颜面何存?毫无建树,回去又何以升迁?不被贬黜已是万幸。毁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因此对我动了杀心,再正常不过。”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那张沉静分析的小脸上,好似其自身之光。

他看得入迷,他的小女史,不仅有才学,善诗文,通政务,于人性之洞察竟也天赋至此,过往她切中舆论之所向、大臣之反应,补足他有时疏于细察人情的那些瞬间,不住在他脑海冒出。

不由想起她六岁时,普惠寺大师那句偈语:官杀得食神而助其权,得正印而生其威。

“至于为何要出大魏后再动手,是因为万万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虽然埋尸毁迹大抵也难追查,然燕过留痕,万一杀手行事不密,尸体被发现,顺藤摸瓜查将出来呢?买凶杀害大魏女官,还是大将军近臣,高王机要重臣之女,将是何等风波?”

“故而,这‘万一’是半点也不可有,我绝不可死在大魏,也不可死在梁国,只能死在贼国。而贼国与梁并无战事,他们在西魏有些门路,也属正常。”

高澄回过神来,勃然震怒,“知晓后果,还敢伸这个手,那就让他们好生领略一下,动我的人,要付出何等代价!回去便全部抓起来——”

“稚驹知道大将军在乎我,”陈扶温声打断,“想尽快为我出气,然逮捕审讯使节,需慎之又慎。万一审讯无果,拘押使臣便是授人以柄,恐启边衅。兵法有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既推测只是梁使私人之罪,安能因其起了兵戈?”

他自然明白。

可他明白,是他身为国之少主,该明白,怀中之人不过是小小女史,竟也这般识大体、顾大局;将国家之利,看得比自身仇怨更重?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激起他的心潮,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柔软的发顶,半晌,才发出一声沉沉喟叹:

“好孩子。”

车帘掀开,城门已然在望。

城门校尉高浚翘首迎候,更让她动容的,是阿耶、阿母和阿兄,竟都来接她了。

“你阿母自不必说;你阿耶得知你出事,扔下手中公务便日夜兼程赶了回来;你阿兄,怕是这几日也未曾安枕。”

陈扶望去,果见阿耶眼下青黑,阿兄一双红眼。

她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下车后先紧紧抱住了抽泣的阿母,安抚了几句。待阿母情绪稍定,她转向阿耶,露出笑意,“孩儿此番在外,一时不便,斗胆借了阿耶名头,赊了些许钱帛。”

陈元康一怔,连声道:“些许钱帛算什么,阿耶帮你还!”

言语中毫无芥蒂,反透着被女儿视作依靠的欣悦。

虽已与李氏和离,续娶了卢氏,但卢氏无生育之能,情感亦淡薄,在他心底深处,眼前这母子三人,才是他血脉相连、割舍不下的至亲。

因需封锁陈扶已寻回的消息,高浚便给她戴了顶轻纱帽,遮掩容貌,嘴上不忘调侃她给他加了工作,要她请他吃一顿。

一行人进城后,径直前往廷尉衙门,先将高慎罪眷移交收押。

高澄随着押解的吏卒走入阴暗的牢房,在关押李昌仪的囚室前驻足。

他挥退左右,隔着铁栏,唇角勾起势在必得的笑意,“如何?可愿跟我?”

“大将军此问,我若答‘不愿’,是否便意味着,你呈给陛下的奏疏里,会多些‘挑唆夫主、其心可诛’的罪状?若答‘愿’,便能换得你笔下超生,格外开恩?”

李昌仪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之天气,而非自身之生死。

高澄见她这般模样,倒也没了虚言恫吓的心思,直接道:“你倒是明白。不过,即便我不为你求情,阿耶看在已故忠武将军的面上,也不会真要你们性命。但,”凤目微眯,目光灼灼,“你若点头,我保你明日便能离开这腌臜之地。”

李昌仪轻笑一声,“既然大将军如此坦诚,那我也直言了。大将军你……并非我李昌仪会选择的类型,给大将军做妾,更非我李昌仪心里的理想日子。”

她用的是‘选择’,而非寻常女子会说的‘心悦’,看来喜恶并非其首要考量,这让他挺意外。

“无妨,”高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性情不合,慢慢调教便是。”

“调教?”李昌仪唇角讽刺意味更浓,“我还以为,大将军青眼有加,是就好我这般口味呢。原来,竟是要打磨成另一副光景么?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她这副浑身是刺、明明身处劣势却依然强势的模样,倒是别有风味。

但他确实不太喜欢。

脑海不期浮现出元玉仪来,容色绝异,脱了衣裳,更生得婀娜娇柔,楚楚堪怜。

虽也历过男子,床上却仍带着一种不胜的、易碎的羞怯,叫他总想做些过分的。明明承受不住,被他欺负的泪光点点,只肖附耳哄上一哄,便就全然依从了,别有一番耐人磋磨的韵致,叫他如何能不多疼?

想着元玉仪的种种情态,眼前这李昌仪,便不那么急切征服了。

毕竟是赵郡李氏出身,门第高贵,纵然性情扎手些,然于他声望、于稳定河北士族,都大有裨益。不妨先收入府中,慢慢磨其性便是。

于是他不再与李昌仪多做口舌之争,只笑看了她一眼,离开了阴冷的牢房。

待高澄归来,于廷尉正堂主位坐定,廷尉卿陆操趋前一步,禀道:

“大将军,方才臣已与陈女史略商过接下来的行事章程。”

“说来听听。”

“臣拟三路并查:一查南使驿馆。外示宽纵,内布耳目,暗中监控所有人员往来出入,联络书信,与南使有过接触之人。二查邺城近期办理的所有商人过所,尤其陶器商人;核验邺城所有质库,核实梁使近期可曾典当珍宝。三动用帮派暗线,查杀手黑市两月内所有跨边生意之线索。”

“可。若锁定了那可疑之人,又待如何?”

陆操看向陈扶,见对方点头,方踌躇道:“有个法子,或可让其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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