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玉仪怔怔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恐慌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满心脏。
青幔牛车静候在外。
陈扶登车,高澄随之一步跨了上去。
车内等候的甘露,见大将军竟跟了上来,不由一怔,下意识看向陈扶:“女郎,这?”
陈扶也微觉讶异,侧首与高澄对视一眼,明了他是要送至李府之意,看回甘露道:“走吧。”
高澄靠着车壁,张着长腿恣意而坐,凤眸氤氲着醺然意态,目光在甘露身上打了个转。
“叫什么?”声音因醉酒更显低沉,带着沙哑,“多大了?”
甘露因着曾为陈扶不平之故,对这位大将军颇有微词。可此刻,只存于话题里的男人,具象化成那张妖颜若玉的脸,狭小的车厢弥漫着他身上的降真香,混着雄烈酒气,侵袭着神魂。
她心头一紧,竟乖顺答道:“奴名甘露,虚度十七年春。”
“生得倒有几分清致。”高澄眯着眼,唇边噙着抹风流笑意,“若在唇上施些朱赤,晕染开,必更添颜色。”
甘露何曾听过男子如此品评她,脸颊霎时热烫,也不知脑子在做何想,鬼使神差问道:“大将军看女子,就只看容颜,全不看其内在么?”
问罢,方回悟自己问的缘由,她是帮女郎问的,难道只因那琅琊公主生得艳丽,就比一心为他安危着想的女郎,还合他心么?
“谁告诉你,本将军不看内在?若论女子之性情……”高澄醉眼迷离地看向身侧的陈扶,“当有李昌仪之锦心绣口,陈氏之进取容人、知情识趣,王氏之乐天豁达……若能再……如花解语……”
陈扶不由调侃:“再加上琅琊公主之绝异姿容。”
高澄嗤笑一声,靠向她肩头,阖上凤目,“若已是如此性情,便不必苛求姿容……”
牛车在李府门前停下。
陈扶唤了两声不见动静,侧首看去,高澄已然睡着。
掀帘对候在车外的仆役道:“大将军醉了,小心些背去客房安置,莫要惊扰。”又嘱咐甘露,“一会儿打盆温水,稍加照料一下。”
客舍内烛影摇红,甘露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为榻上人擦脸。
指尖刚触及微蹙的眉心,却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凤目,那眸子醉意未散,深处燃着赤裸的欲念。
不知他方才梦到了什么,身体变化隔着薄被也清晰可辨,甘露手一抖,刚要收回,高澄已握住她手腕,坐了起来。将她拉近,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是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受惊的小鹿。
“你是稚驹的人,”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我不强迫你,你可愿意?”
羞耻与一种陌生的悸动交织,甘露颤声道:“奴、奴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这话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慌乱下的自陈。
高澄唇角勾起抹了然笑意,将人带进怀里,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目光锁住她失措的眼眸,“好奴儿……把你头回给我,如何?”唇蹭着她的耳廓,低低诱哄,“别怕……我会很轻……等你湿透了再进,不会疼的。”
理智告诉她该逃离,身体却像被黏在蛛网上的虫儿,只是愣愣看着他的手探进她衣里……
“甘露。”
门外传来陈扶声音。
“料理妥了,便出来,让大将军好生安歇。”
高澄动作一顿,松开了怀中几乎软倒的女子,他似笑非笑,替她整了整被他弄皱的衣襟,朝门外扬扬下巴。
甘露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不敢再看高澄一眼,低头跑走,连房门都忘了带上。
翌日清晨,高澄与陈扶一同去往东柏堂。
高澄去后院换衣,陈扶则至正堂整理文书。然而,时辰渐移,却迟迟不见高澄来,问了刘桃枝,才知连要请示公务的官员,也皆被拦在了后院之外。
陈扶心觉有异,前去查看。
甫一踏入月洞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亲卫队主阿古赤着上身跪在青石地上,两名侍卫手执军棍立于两侧,高澄负手立于廊下阶前,凤眸微垂,面如寒玉。元玉仪软倚在柱旁,哭得梨花带雨。
“大将军,”陈扶近前恭问,“这是何故啊?”
高澄未语,元玉仪抽抽噎噎诉说起来,话语破碎却足够拼凑出缘由。
昨夜她独自在盥洗室沐浴,起身正要踏出浴桶,门帘猛地被掀开,醉醺醺的阿古闯了进来,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那羞愤与惊吓不似作伪,更有一种积压的怨怼——白日里才见大将军与陈女史那般,夜里她便孤枕独眠,连洗个澡都要受此羞辱!
陈扶看向高澄:“阿古确有冒犯之罪。不知大将军,如何处置?”
“惊扰内眷,窥视私密,杖一百。”
一百军棍?!这分明是冲着要人命去的,高欢当年杖杀亲弟高琛,也不过百棍之数!
她深吸一口气,近前道:“稚驹恳请大将军听我一言,再行杖责。”
高澄没应,但也没打断。
“昔日楚庄王夜宴群臣,风疾烛灭,有将士牵扯宠妃衣袂。宠妃拔下其冠缨,请楚庄王查办。楚庄王却道:‘酒是我请,酒醉失礼,不能责怪于他。’乃命群臣皆自绝其缨,尽欢而罢。后楚晋交战,危难之际,有一将异常勇猛,庄王怪而问之,乃知正是那日失礼,被宠妃拔缨之人。”
“阿古昨夜之酒,乃是大将军亲赐。醉后行差踏错,实非有意亵渎,不若小惩大诫,既彰规矩,亦显宽容。”
阿古见高澄沉吟,知这是唯一活命机会,猛地以头叩地,“末将醉后无状,罪该万死!大将军若饶末将性命,此生愿为大将军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高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我便饶你一回,罚俸三月,仍领队主之职,戴罪立功!”
陈扶心下刚松,却听他转向众侍卫道:
“自即日起,所有亲卫,全部撤出东柏堂内!轮值守卫,皆于外庭及府墙之外!未经通传,不得跨入二门半步!”
陈扶脑中“嗡”的一声,只觉脑仁生疼。
不是,亲卫全部撤出内院?!
那岂非他日常起居办公之核心区域,几乎成了不设防之地!那、那若兰京率同伙骤然行刺,外庭护卫得不到消息,岂非……岂非要靠她一人之力去阻挡?
这简直是开玩笑!
“大将军!”她再顾不得仪态,急声道,“若亲卫全部撤至庭外,万一有刺客潜入内院,他们如何能及时反应?!”
高澄淡淡瞥她一眼,“亲卫训练有素,在外庭布防,一样能守住门户,拦截刺客于外。”
他目光扫过犹在低泣的元玉仪,既是他养着的,决不允许他人再看去分毫。
陈扶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真正的危险来自内部,甚至想直接吼出那句憋在心底的话——万一刺客是厨子呢?是仆役呢?是能轻易接近你的人呢!
可她终是没说。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说她多虑。
翌日,天光未亮,寝帐内尚是一片昏朦。
高澄醒来,手臂一伸便将元玉仪捞进怀里,指掌探进,揉捏把玩着那柔软,直到元玉仪吃痛,嘤咛出声,才低笑一声松了手,由她起身伺候更衣。
元玉仪为他系着腰带,小心翼翼地问:“大将军……今日午间,是在前头歇,还是回后院来?”
高澄垂眸,勾起她一缕散发,“自然是前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在这儿必要操/你,还歇什么?”
这话让元玉仪脸颊滚烫,心中却因他尚有欲望而生出些许虚浮的安稳。
高澄走后,室内重归寂静。
元玉仪对镜梳理被他弄乱的发丝,忽闻敲门声响起。
应是大将军忘了什么东西去而复返,忙起身开门,“大将……”
晨曦微光中,陈扶静静立在门口,一身殷红襦裙,那张圆润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见底,正森森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像个孩子,倒像……倒像古井里的水鬼,看得元玉仪心头一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等她邀请,陈扶竟径直迈步进了房中,幽幽地扫视一圈屋内。
元玉仪看着她俨然此间主人的姿态,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陈女史……有何吩咐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自己的怯懦,明明她才是公主,而陈扶只是奴婢,可自己竟自矮一截。
陈扶转过身,黑眸锁定在她脸上,“有。我要你,搬出东柏堂。”
元玉仪心头巨震,姐姐静仪的话终是应验了——她长大了,知男女之事了,便要开始争宠了!前日午后霸着大将军同榻而眠,晚上将人拐到家中,昨日故意与她作对,保下那冒犯她的亲卫,现在,更是直接要赶她走!
她按捺住心悸,依着姐姐早先教导的,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住在这里,是大将军要我住在这里的。陈女史若有什么不满,去和大将军提便是了。若大将军开口要我搬,我自然立刻便搬。”
陈扶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怜悯的笑意?
“你在此处,亲卫便不能入内院护卫。”好似给孩子讲道理般,一字一字说着,“大将军若因此有何闪失,你也会失去依仗,于你又有何益处?此非长久之道,更非共赢之道。”
元玉仪想起高澄昨日的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将军昨日不是说,亲卫在外庭一样能守住,不会有危险的。”
听她又搬出高澄,陈扶脸上的那点笑意隐去。
“你在此住了两年有余,得到了什么?田宅?名分?”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哦,你姐夫倒是因你求情,升迁了半品。但这与你,有何干系?你唯一握在手中的实利,是公主的食邑。可这,也并非因住进东柏堂而得。”
“既无实际利好,你为何,偏要执着于住在此处呢?再合其审美,终日腻在一处,也终会令他厌腻。”
元玉仪眼眶瞬间红了,她何尝没有感觉到,大将军待她,不似最初那般炽烈沉迷……
她强撑道:“你……你当着大将军的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看得清现实。”陈扶微微歪头,“看来,你不止看不清现实,也不懂他。他是不会单单因为谁跟久了,便迎进府中的,除非,你除了枕席承欢外,尚有其他价值。啊,你那公主不算,所谓‘公主’,意指背后有皇族势力之女,而非单单一个封号。”
眼前之人,顶着张人畜无害的童颜,说着最森冷狠绝的话语。那语调是平缓的,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可亲,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毒。
这样的人,她住在这里尚觉难以抗衡,若真搬了出去,岂不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咬着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陈扶向前逼近一步,“你那姐姐,想必教了你不少取悦男子之‘术’,可惜她不懂,什么才是驾驭男人之‘道’。”
“你姐姐那一套,只会让他觉着,你是为了名利钱财依附于他。若有一日他失了这些,你便会转身离去,存了这般猜忌心思,他如何肯对你倾囊以待?”
“唯有像陈姐姐那般,令他深信,她是真心爱他这个人,而非他的权势。即便有朝一日他跌落谷底,陈姐姐亦不会变心离去。所以她虽只是歌伎出身,于政局并无助益,容貌也远不及你合他眼,却依旧能入大将军府,愿意余生相护。”
陈扶的话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她心里,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说的……有道理,她除了这副皮囊,似乎真的别无长物;那公主食邑,也确实是提出住这里之前所得,那陈氏,出身确与自己并无分别,却可在将军府相夫教子……
不,不是的!她在心里尖叫,这一定是陈扶的诡计!是她为了独占大将军,编造出来哄骗自己的话!她年纪小小,却心思深沉,能言善道,定是要用这些头头是道的歪理,把自己劝走!
“若你能主动为他安危考量,自愿搬离东柏堂,他便会觉得,你是真心爱他,想他安全胜过贪恋此处虚荣。届时,我亦会为你美言,助你入大将军府。若你执意不肯……”
陈扶微微停顿,给元玉仪留足恐怖的想象空间,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句:“那我便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说完径直便走,裙裾拂过门槛,毫无声息。
元玉仪跌坐榻上,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还残留着高澄气息的锦被中,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