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从救下高澄开始 > 第35章 第35章

第35章 第35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长案上,铜锅正咕嘟作响,浓白汤面翻滚着肥美的羊肉、牛肚、冬葵,噗噗地顶着几片黄芽白,吸饱了汤汁的豆腐,胖嘟嘟沉浮着。

锅边一个个青瓷盘,盛着切好的薄鲙、各样肉食蔬菜。

父女俩正说话,暖阁门被推开,是去而复返的高澄,待其坐好,陈扶执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又为阿耶斟上。

几口热食下肚,高澄松了松领口,开口道,“刚到的军报,侯景反了。”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色,边说,还边捞起块烂熟的羊肉,放进陈扶的碟子里,“洛州刺史王权,已联络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暴显等合力抗之。”

陈扶心中一振。

洛州刺史王权正是当初那长社县令,要知道,历史上其余那几位刺史,可是被侯景诱捕了,也就是说,历史已然因她改变了!

“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应之,侯景已屯兵颍川。”高澄说着,见陈扶碟中羊肉未动,又夹起一块递她嘴边,“趁热吃。”

陈扶回过神,张口接了,细细嚼着。

陈元康看得诚惶诚恐,“世子身份尊贵,这般奉她饮食……不合臣礼呐。”

高澄收回筷子,浑不在意道,“喂口吃食怎么了?”抬手一比,“她这么大时,迎风流涕,都是我擦的,你这做阿耶的,又何曾管过她这些?”

陈元康被这话噎住,忙叨叨夹起片鲙鱼,掩去愧色,转正题道,“世子打算派谁镇压侯景?”

“稚驹,”高澄嘴角向上牵起,“将昨日你写的《平侯景策》《定鼎论》说与你阿耶听听,也让他参详参详。”

“那便先议平侯景之策,”陈扶看向陈元康,“侯景狡黠冠于北镇,寻常之将断不能克,诚如大王遗训,能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

“其故有三:一则绍宗智略,昔日尔朱兄弟就是因违戾其策,才致败亡。二则侯景用兵之法,实出绍宗门下,其深知侯景用兵习性。三则侯景鲁莽,慕容绍宗却性情极稳,常言道莽克偷、稳克莽,慕容绍宗对他实乃天克。”

陈元康起初还拨弄着锅里,听着听着,抬起眼盯向女儿,夹起的冬葵悬停着。

“但考虑到他长期未被大王重用,骤然启用恐难服众,可先派韩轨讨之,不为求胜,只为让众将知晓大王素日所用之将无力相敌,彼时启用绍宗,众将必无异议。”

历史上高澄前后派韩轨、元坦、高岳等人率兵与侯景对敌,全无效果。高澄因慕容绍宗是尔朱荣余党,不敢轻易重用,临到五月,慕容绍宗才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率军讨贼。

若能略过元坦、高岳等人,韩轨不敌即用慕容绍宗,必将减少军耗提前取胜,扩大胜势。

“《平侯景谏策》是为眼下谋胜,而《论天下定鼎》,是为长远谋国。”

“嗒”一声,陈元康手中著跌至碟畔。

陈扶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出舆图轮廓。高澄把身子往后退开些,挪开那些盘子碗碟,给陈扶空出更大一块案面。

“昔勾践不过雪耻,尚需十年,故而天下定鼎,至少当思三十年事。”指尖移动,水痕蜿蜒,画出山川州郡,“谋国之思当有三,敌友主次,积胜之法,长久之制。”

“驭马须执辔,用兵当握要,谋国先思敌友主次。”轻点关外,“北方柔然、突厥诸部纵有侵扰,却是可借之刀,可联合之友,故而最次。”

移向南方,忽而一笑,一道新的水痕从河南划到建康,“侯景难敌慕容将军后,必会诱骗贼国和南梁相助,他难以取信于宇文泰,终会投南。彼时令慕容绍宗穷寇莫追,将人赶至南梁即可,侯景心大,必想取萧衍而代之,彼时只需乱中取利即可。故而其次。”

“西贼据形胜之地,宇文泰所图者大,武川将领皆枭悍尚武,实为心腹大患。集中国力对抗的,”重重点在关陇,“该是西贼!”

陈元康叹道,“只当此儿侍奉世子笔墨尚算得力,想不到还有此大略。”

高澄虚环着身侧人儿,瞟眼陈元康,“稚驹那策论里,可远非大略,我自昨日得之,数度参详,心中兴奋,竟彻夜难昧,”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笑咂一喟,“刘邦得‘汉中对’,刘备得‘隆中对’,而我高澄,原也得了‘晋中对’也。”

听世子竟如此赞之,陈元康心中惊异,叫陈扶细细说来,那策论里,究竟还写了什么。

“那便详说一下,应对各方之策。”陈扶又蘸茶水,圈出突厥位置,“先说北方,稚驹观之,比起柔然,突厥才是会成长起来的猛虎。维护柔然的同时,更该西连突厥,若真能争取到突厥,”指尖自北向西一划,“或可重现当年赵武灵王攻秦之策,与突厥联军,自北而下,从九原或云中南下,穿越河套,攻夏州、灵州,直取咸阳。”

陈元康点头,“此确为伐交之上策,然则该派何人去,方才担得此任?”

“我为大将军推举之人是,和安。”

“和安。”陈元康作为高欢的核心幕僚,自是一点即通,“哈哈,和安机敏善辩,尤善谄媚之术,正合游说草原首领。给予其大量财帛、丝绸作为活动经费,许以突厥可汗日后共分西魏土地、人口之利。将他儿子和士开扣在邺城,可保万一,便是他不要儿子,这和安本就是贪图中原享受才来魏的胡商,也不会留在蛮荒之地,只盼着建功回来荣华富贵。”

陈扶嗯了一声,“若成,则打开新局;若败,所失不过谄媚之辈,原也没那么可惜。”

高澄盯着那开合的小嘴,笑叹,“我家稚驹真是,”提杯仰面,喉结一滚,将那后句咽了。

“再论南梁,若稚驹所料不错,侯景必乱南梁,两淮可趁乱取之;待萧衍一死,宗室个个鼠辈,萧绎、萧纪等一旦内斗,我们便将战略转为联合,抢先布局,以‘助梁平乱’为名,派遣将领率少量精锐,伪装成雇佣军或流民武装,携金银进入蜀地,收买蜀中豪强、民心,散布‘西贼残暴’舆论,以游记之战襄助南梁宗室。”圈出巴蜀,重重一点,“绝不能让宇文泰趁机吞掉巴蜀。”

“进攻关中的路线,”讲至最要紧之敌,陈扶眉目一沉,“一是方才所言,昔年赵武灵王之北路,优势在于完全避开主要防线,出其不意,攻其必救。劣势是后勤线长,依赖突厥伐交之果。”

“二是豫西通道,然三门峡天险,潼关一夫当关。此路线后勤补给困难,大军难以展开。日后可作佯攻方向,主攻代价过大。”

“重点讲一下第三路,河东道蒲津渡,”瞥眼高澄领口内的孝服,轻叹一声,“现有玉璧坚城阻隔,十万大军已折戟沉沙。未来十年内,此路不通。但稚驹向大将军献了‘伐谋’二计。伐谋者,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河东最难之处,非在玉璧,而在人心。我们不是输在攻城,是输在了河东民心之上。”

“喔?阿扶所献何计?”

“我们稚驹献得是,离间计与美人计。”高澄拎起执壶,先将陈扶的茶杯注满,再为陈元康斟上,“河东大族如柳、裴、薛等,皆派细作重金收买其族中二号人物,助其上位。开放与河东的盐铁贸易,捆绑河东士族,让其明白,依附邺城比依附长安更有利可图。”

陈元康忙双手举盏,“如此谋之,日后攻打,城内或有内应,或后勤不继,或谣言四起,必定破之。不过,那美人计却是?”

高澄一笑,夹起薄鲙烫了几息,递至陈扶唇边,“让她说罢,原是她派去的‘兵’。”

黄河鲤鱼柔嫩鲜甜,待咽尽了,陈扶才道,“琅琊公主之姊元静仪曾犯死罪,问斩前求见孩儿,自请戴罪立功,伪装成南梁舞姬,去河东以美人计离间韦孝宽副将,她确是最善争宠,又有全家为质,孩儿便求大将军,给了个机会。”

她说话间,高澄叫来刘桃枝,示意添锅。羊脂随着旋起的汤面凝成金圈,本已沉底的羊肋肉复又上浮。

“对付韦孝宽,常规战场代价太大。构陷和刺杀是效益最高的选择,除了那元静仪,孩儿还谏言大将军,派出精锐刺客,伪装成商旅、流民、僧人,长期潜伏玉璧,伪造韦孝宽与我方密信,并散布谣言,构陷其勾连大魏,离间其与宇文泰。若有时机,亦可直接刺杀之。”

韦孝宽为人多智,善于用间,历史上斛律光被害死,就是因他令间谍在邺散布歌谣。时任北齐宰相的祖珽,与斛律光有私仇,便添枝加叶汇报给当时的北齐后主高纬。

堂堂北齐三杰之一的大将,竟被高纬令刘桃枝拉杀,韦孝宽没费吹灰之力,除掉劲敌。

哼,那便也让他尝尝,胜之不武的滋味。

“雇佣间谍和刺客看似很贵,其实最省国本,”陈元康亦深谙谋国之算,“派出去的但凡有一个成了,韦孝宽就得死。这三条进西路线,如此行之,必有可图。”

“还有第四条,”陈扶眯眼一笑,“借道南梁。若能和南梁宗室联合,即可经襄阳、上洛,穿越秦岭武关道,进攻蓝田。”

陈元康啧啧称叹,连连道好。

“这才哪里,”高澄执起案角青瓷酒壶,为陈元康斟上温酒,“你若听了她的兵改之政,才要叹服,军师谋胜、宰相谋国,我的小小女史,二者竟兼之。”

“?”

“阿耶可知,宇文泰的府兵制与赐汉人将领胡姓,其实是在做什么?”

陈元康敛眉深思,几欲开口,又觉尚没摸到关窍,正暗自沉吟,陈扶看向锅中滚沸,提点道,“饭,不能总分锅吃。”

“啊!”陈元康恍然大悟。

宇文泰邙山大败,士卒损失六万余,而关陇地区的鲜卑族人数有限,不能再大量补充军队。因此宇文泰开始抽调各地府兵,后又给这些汉人兵将赐鲜卑姓,看似是鲜卑化,实则是麻痹胡人对汉人加入的抵触,调和胡汉,将军权渐收中央。

至此西魏日渐强盛,直至北周,又进一步把征兵对象扩大为所有均田户,西魏军队汉族士兵的比重进一步增加,其中央集权,远超当时胡汉分治的北齐。

“我们要做同样的事。”陈扶语气异常之坚,“孝文帝汉化之大略,是绝对正确的,只是宣光政变后,元叉与刘腾专权,不断剥削六镇,才导致六镇之乱。给巴掌,是一定要补甜枣的,想民族融合,想收权,是一定要像宇文泰一般,给好处的。”

高澄放了箸,接口道:

“稚驹谏言,借平平叛侯景之机,以‘六镇精锐,穿插示范,提升全军战力’为名,按三抽一,抽调六镇兵入其他军中,所抽者加饷三成。豪强的私兵部曲,亦抽调部分至六镇兵中,对交出部曲的豪强,给予虚职、爵位或经济补偿。”

“同时从汉人士兵中提拔佼佼者,统领包含胡人士兵的队伍。日常操练,须由胡汉士兵协作完成,并在军中大力宣扬‘进了营,皆是兄弟’等军歌、口号,部分军功改为一人立功,全营受赏。”

“好个温水煮蛙!”陈元康拊掌,“胡兵涨了军饷,汉兵得了晋升之机,豪强得了眼前之利,实则,胡汉矛盾弥合,兵源徐徐纳入国家,国力增强,大将军之权收拢也!”

陈扶笑笑,“阿耶所言极是。利之所归,众之所聚。夫功者,共济之业也,故欲建非常之功,必先收天下各势之心。”

尉景有一匹果下马,高澄见之甚爱,便向姑父索要,那尉景非但不给,还对高欢说:‘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匹马也不让我养,却来索要!’

最后,他不仅没要到,还因那小马,挨了高欢几十杖。

睨着身侧与那心爱小马格外相似的小脸,听着与尉景一般无二之言,高澄心底,似也如这锅汤般滚沸,那果下马没得手,然怀中人却是他的。

他冲陈元康眉梢微挑,分明是在调侃正主:我将你的孩儿养得如何?

陈元康怅然叹笑,那笑着实复杂,对女儿之才的震撼,与有荣焉的自豪,也有生了如此大才,作为父亲却未曾教导过的遗憾,最终,皆化作了对高澄的感佩。

他朝高澄诚挚拱手,“世子,臣唯有感激。阿扶若跟着臣,至多不过学成第二个陈元康,焉能有此吞吐山河之器局?”

陈扶有通读南北朝历史之先见,又多了千年之经验,便是只学学伟人思想,也足够引领战略,何需人雕琢,然她还是漾出个感激笑意,看向高澄,

“阿耶乃是正解。韩信只有遇上汉高祖,才是兵仙,丞相只有在蜀汉,才是武侯,王猛若真跟着桓温南下,又怎能成为功盖诸葛第一人也?”

抬手覆上小臂上搭着的大手,轻轻一握,“雷霆虽迅,恐伤嘉禾;烈火虽猛,难煅真金。大王之所以强攻玉璧,是感岁月不饶,然大将军尚才二十六岁,那宇文泰却将老矣,时间,已然站在大将军这边。”

高澄低笑一声,拿出一方缎面鸳鸯帕子,细细擦拭她沾着茶渍的指尖,“那稚驹便陪着我,将这锅汤细细烹下去。”

-

秃突佳壮硕的身躯堵在案前,一张饱经风沙的脸因怒气泛着红。

“世子!我的话,就像石头一样扔在地上,听不见回响!”

高澄眉头微蹙,指尖在膝上敲了敲,语气尽量平和,“秃突佳,现在不行,再等等。”

“又是这句话!我等不了!草原的雄鹰也等不了!”秃突佳双手重重拍在案上,带起股浓烈膻气,“公主更等不了!你必须立刻让她搬进你的寝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

高澄看向来人,陈扶依旧穿着午前那身杏黄襦裙,只是颈间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垂在胸前的青玉牌,雕着繁复的狼首纹。

她走到高澄身侧跪坐,双手交叠身前,那玉牌正好落在她素白的手上,格外显眼。

秃突佳目光钉在那块玉牌上,眯起眼仔细打量,“这……这玉牌……”

陈扶用柔然语道:“是一位来自草原的朋友所赠。”

秃突佳猛地看向陈扶的脸,也换回了柔然语,语气急迫,“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叱洛伦。他说,往后奴婢若去塞外,蠕蠕人会请奴婢喝最烈的酒,看最劲的舞!”

“真的是他!真的是叱洛伦?!”秃突佳兴奋极了,“叱洛伦是我最好的阿干!小姑娘,你怎会认识他?他又为何将这贴身的东西给你?”

“几年前在邺城,叱洛伦大人作为蠕蠕使者朝邺,我为他表演了剑舞,他便将这玉牌赠予了我。”

秃突佳重重一拍案几,“阿干喜欢的剑舞?!我也要看!”他转向高澄,“世子!今晚就设宴!我要看她舞剑!让我的儿郎们都看看,叱洛伦阿干赞赏的剑舞是什么样!”

高澄嘴角扯出一个无温度的笑,“既有此雅兴,孤自当安排。”

是夜,清凉殿。

柔然使团的汉子们搂着美伎,酒酣耳热,粗犷的笑语声不绝。宴至中程,乐声一变,从悠扬转为清越激荡。

陈扶身着利落胡服,手持长剑步入殿中,起势剑影绵密,如溪潺潺,忽而剑势渐猛,如风过林。飘逸身影随鼓点在烛光下翻飞腾挪,衣袂飘扬间,剑光织成银网,乐至高/潮,她一个凌厉旋身,剑尖倏地指向目不转睛的秃突佳,手腕轻巧一翻,剑尖托起美伎手中酒杯,稳稳递至他面前。

“好!”秃突佳霍然起身,接过那酒一饮而尽,抖着虬髯,大声用柔然语对左右吼道,“看到了吗!这是我阿干叱洛伦都称赞的勇士!”

趁此热烈气氛,陈扶收剑而立,对秃突佳笑道:“大人,世子并非不愿娶蠕蠕公主,只是需要时间,让一切合乎情理。大王尚未发丧,公主便已改嫁,岂非让不知情的天下人非议,让公主殿下受屈?叱洛伦大人若在,一定可以理解,真正的雄鹰,不仅懂得追逐,更懂得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秃突佳抹了把胡子,瓮声瓮气地说:“小丫头,你说得有理。但你要知道,你家世子磨蹭一天,我就晚一天回草原!我早在这晋阳城呆得不耐烦了!”他指着案上两只刚斟满酒的大碗,“不过,看在叱洛伦阿干的份上,你要是把这两碗酒喝了,我便再等等!”

高澄脸色骤沉,“她年纪小,不胜酒力。这酒孤陪你喝!莫说两碗,两坛也奉陪!”

“诶!” 秃突佳大手一摆,“她是叱洛伦的朋友,就是我秃突佳的朋友,是朋友,就得喝!要么她喝酒!要么立马娶公主!否则,我的马队明天就护公主回草原,告诉可汗,你们高家背弃了盟约!”

陈扶双手捧起一只沉甸甸的海碗,将那一大碗辛辣液体尽数灌入喉中,也拦截了高澄开口之机。

之所以秘不发丧,就是要用高欢的余威震慑人心,一旦高澄娶了蠕蠕公主,相当于对外说高欢已死。

胃里顿如火烧,她强忍着不适,在柔然人的叫好声中,又端起第二碗,咕嘟嘟饮尽,放下空碗,对秃突佳展露一个带着酒气的笑,“奴婢现在和大人,可是朋友了?”

秃突佳哈哈大笑,“好!好呐!从今往后,你也是我秃突佳的朋友了!为了朋友,我愿意等!”揽着美人,冲高澄举起硕大银碗,“就依世子,等发丧之后再说!”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在殿外候着的刘桃枝和甘露忙迎上二人,高澄陪那帮柔然贵人喝了不少,脸膛泛着红,眼神却还清亮。

陈扶扶着廊柱,身子弯得像张弓,脊背一抽一抽的。甘露忙去找了个盂盆,刚伸到她脸前,就“哇”地一声,吐了半盆,甘露手一抖,自己也跟着干呕起来,脸霎时白了。

高澄步子一顿,眉头拧得死紧。

他素爱洁净,平日里袍角沾点灰都要立时换下,此刻却像是压根没闻见那味儿,几步就跨了过去,扶住陈扶几乎软倒的身子,待人吐尽了,把个软绵绵往下滑的人儿整个抱起来,陈扶整个人趴伏在他身上,脑袋软软地搁在他颈窝里。

那姿势,跟她还只有丁点大时一模一样,可如今她身量早就长了,这么抱着,两个长腿悬在外头,瞧着极别扭。

“不能喝还逞能……”高澄低低斥了一句,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像哄夜啼的娃娃。

抱着人走了两步,回头瞥了眼甘露那难受样,转而对刘桃枝吩咐:“找个医官给她看看。”

进了寝殿,高澄把陈扶放在他那张宽大的榻上,让她靠着自己。

宫人端来温水,他接过递到她嘴边,“乖,漱漱口,别咽了。”

她醉得迷糊,勉强漱了漱,又瘫软下去。醒酒汤送来,他哄着笑着,一勺一勺地喂,好容易填进去了,她又皱着眉哼哼:“……臭……要沐浴……”

高澄听了,低头在她发顶嗅了嗅,哼笑一声,“哪儿臭了?是香泽的味儿。”又凑到颈间闻了闻,“恩,是有点汗味。”说着,接过宫人递上的热巾子,给她细细地擦。

她还不依,扭着身子非要下去。

高澄也不擦了,巾子一扔,搂着她一起倒在榻上,长靴一捋一踢,像她小时候无数个午后一样,拉过锦被将两人盖住,让她枕着自己胳膊,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

“睡吧,睡吧。”

怀里人起初还不安分地动了动,许是这熟悉的怀抱和节奏让她安心,没多久,就抓着他胸前那片衣襟合上了眼。

陈扶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脱,但仍沉甸甸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琉璃。发现自己被高澄圈在怀里,还枕着他胳膊,一瞬恍惚,许是醉意让她懒得动弹,终是没有挣脱。

高澄察觉到她动静,低头看她,“醒了?难受么?”

怀里人仰着脸,醉眼迷蒙地瞧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道不明。

“大将军……”她慢悠悠地说,“……可真会照顾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但搭配上她的神情和语调,分明裹着层薄薄的刺。

她在清醒时,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高澄听出了其中揶揄,非但不恼,反觉得她这模样颇新鲜有趣。他哼笑一声,盯着她眼睛,半真半假地回道:“是啊,就只这么照顾过你。便是我那几个亲妹,也没这般待遇。”

陈扶听了,却只是又笑了一下,把半张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呵……谁信呢。”

高澄被她这句噎住,看着那埋在自己怀里、拒绝再交流的后脑勺,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想扳过她的脸让她说清楚,为何不信?可看着她难得显露的依赖姿态,心头那点不悦又化成了柔意。

最终只是收紧了手臂,低声道:“没良心的小东西……”

几天后一个午后,陈扶正整理河南军报,高澄翻着一卷文书,轻咳一声,“哦,对了,那个甘露……往后就别让她在你跟前伺候了。”

“为何?”

高澄放下文书,拿起茶杯,掩住飘忽地眼神,“她如今身子不便了,需要静养。”

陈扶这才停下手,看向他,“身子不便?她病了吗?”

“不是病……是,她有了身孕。”他停顿了一下,观察陈扶的反应。见她困惑望着他,显然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心中那点尴尬更盛,“这个……你年纪尚小,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既然说起……你可知,男女之间,若……若气息交融,口津相渡,便是……便是阴阳交汇之始,有可能凝聚胎气,孕育子嗣。咳,我与她……恩。”

终于说毕,高澄心下一松,用‘亲’作为解释,显然比同房清白许多、也更容易让小孩子理解。

陈扶脸上浮现出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受教的认真,轻轻点头,“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缘故。”她垂下眼睫,语气温顺,“稚驹受教了。”

见她如此‘信服’,刚松的心又是一紧,一种警觉涌了上来。他目光锁住陈扶,尤其在她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此事关乎女子名节,绝非儿戏!你记住,方才所言之事,在明媒正娶之前,绝对、绝对不可与任何男子尝试!半分念头都不许有!听到没有?”

陈扶抬起眼,微微偏头,纯然求教:“为何甘露可以呢?”

“……”

看他脸上竟罕见地浮出一丝红晕,陈扶轻笑一声,“稚驹明白了!定是因为大将军心怀仁厚,见她孤苦,特意施恩,助她后半生有靠,是也不是?就像……就像医者治病救人一样!”她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我懂了,大将军真是大好人’的表情。

高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顺着台阶就下,“你明白就好,她毕竟是你身边得力之人,性子也算温顺。我总不能……置之不理。既有了身孕,便安排在别院静养,也全了你主仆之情,显得我们不是刻薄人家。”

“大将军思虑周全,是甘露的福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