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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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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像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高澄漫不经心弹掉袖上沾着的草屑,方才逗弄的兴味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已淡了,“只是看着像罢了。我家稚驹,怎会像这油盐不进的小犟种?”

陈扶只是浅笑,并不反驳。

“依我看,它跟你小子是一个样!”尉景拽住高澄的胳膊,把人从马背上扯下来,“当年你缠着我要它那模样,不比它受训多少。”

“阿惠既喜欢,你便给他罢。”一道慈和声音传来,高娄斤扶着侍女的手走来。

有姑姑为自己说话,高澄征服欲翻涌上来,负手望着尉景,静等对方松口。

尉景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泛起病态潮红,冲高娄斤没好气道,“我还能活几天?待我一死,这马你爱给谁给谁,我也看不见了!”

都这般说了,高澄撂回缰绳,“那便等姑父身子好些再说。”屈指挠挠小马下巴,那小东西竟蹭向了他的掌心,仿佛方才那副顽抗样子只是错觉。

望着它黑溜溜的眼睛,想起另一双眼,心头蓦地一软,愈觉这小马是能驯好的。

“还是阿惠懂事,等你姑父想通了,自会给你。”高娄斤面上笑着,心里却打了个结。

尉景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儿子尉粲性子粗武,遇事只会喊打喊杀,日后尚需高澄照拂担待,尉景总这般驳高澄面子,万一触了少年人的逆鳞,她抚养高欢的一片心血,怕是要付诸流水了。

这么想着,她晚上亲自下厨,做了几色怀朔风味烤肉。又是絮说旧事,又是说青州的轶事异闻,把个高澄调弄得满心舒坦。

次日,高澄携陈扶去往城南五里的纱帽山,山脚下马,亲兵远远跟着,二人拾级而上,山径草木葱茏,崖壁上嵌着许多灰白相间的蚌壳结石,层层叠叠,高澄点点那些蚌壳,“这是远古海田所变,此处曾是沧海,岁月流转,如今成了山岳。”

“那我今日,岂非走过了沧海?”

高澄低头看她,雾霭蒙在她脸上,稚气未脱的眉眼透着柔软光晕,他喉结微动,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石壁,低低应声:“恩。我们今日走过了沧海。”

爬到山腰,云雾愈发浓重,如轻纱般缠绕周身,远处峰峦只剩模糊轮廓。两人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陈扶实在累了,往后一仰便要躺在石上,后颈刚触到凉意,就被一只温热大手稳稳托住。高澄稍一用力,将她的小脑袋轻轻搁在膝头,发丝带着水汽,凉丝丝地蹭过指腹。

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流动的树影,“百姓叫此山纱帽,《水经注》里,郦道元称此山为劈山,观此山景,倒该叫雾山。”

“那便将它定名雾山。”

正说着,有位折返下山的游人沿石阶走来。

隔着朦胧云雾,游人瞥见了石上的两人:男子生得极出挑卓然,一少女枕在他膝头,素色裙裾长铺石上,两人盈盈相望,低声说笑着什么。游人触景生怀,哼唱起来:“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是《折杨柳歌辞》中诉尽男女缱绻之歌。陈扶闻声,忙撑着石面要起身,高澄按住她肩头,眼底漾着笑意,“管他作何。”

“他也太不合时宜了。” 陈扶把个脸朝里一歪,埋在他衣袍里,闷声嘀咕,“唱这种歌。”

“也不怪他。”肩上的手移至后颈,捏了捏,“你个头蹿得太高,旁人隔着雾色瞧不真切你的小脸,只当你已及笄。”

“便是及笄,也不合时宜。”

高澄脸上笑意一淡,把着她脖颈的手紧了紧,游人走远,山间只剩虫鸣。静躺了会儿,陈扶坐起身,轻道:“不想爬了,下山吧。”

高澄向来‘行则至顶’,语气带上教导,“既爬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需登顶,也知会看到什么。”陈扶望向远处雾霭,“无非是云雾更浓些。”

“不见得。”高澄站起身,伸手去拉她,“怎知没有意外之喜?”

“人倒霉,往往是从认为自己是例外开始的。”陈扶轻轻挣开他的手,“总觉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奇景,最后却发现,不过是耗尽气力。”

高澄听她这话,怎么又似往参禅去了,把人一揽,往实处诱哄道:“我听姑父说,山顶有洞如门,高阔过丈,南北相通,云雾穿洞而过,如涛似浪,山顶庙宇隐在雾里,宛若神仙居所。你不是爱读《山海经》?那庙里的老道,说这山是‘禺虢所化’,你不想上去听听传闻故事?”

看她依旧无动于衷,他默了几息,松开她,撑着腿半蹲在她面前,“上来。”

陈扶没料到他会如此,心里一恍,脱口道,“稚驹爬就是了,大将军快请起来,登山本就累,再背我,岂非更吃力?”

高澄回头望她一眼,不及她瞧真切神情,又转了回去,“小时候背你还少么?上来,带你去看看奇景。”

风送寒香,雾色愈发浓重,将两人紧裹其中,陈扶望着他的背影,鞋尖微微探出,却又收回。

“稚驹长大了,自己走吧。”

离开青州,高澄一行北上沧、瀛二州,实地勘验沿海盐区。所到盐场连片分布,盐户劳作不辍,盐车络绎不绝运往各州,盐市交易活跃,盐利是军国财政的支柱,高澄甚为满意。召见商贾官吏时,他道:“盐铁之利,国家财用多赖于此。清廉干练者,孤不吝封赏;守法经营者,孤保你航道畅通、市易无阻。诸位皆是干才,入署效力便是为国建功,公等之利,皆从此出。”众无有不服。

南下徐州彭城,满城桃花盛开,刺史高归彦倒是应景,大摆筵席为高澄接风,丝竹歌舞不歇,连奏了一日。思及典签密报,其自到徐州为刺史,一改之前朴实淳厚之风,放纵声色,终日酣歌。

高澄怒气暗生,便要斥责,陈扶递来个眼神,火压了压,语气转淡:“尔既食君禄,当为国忧,偶尔松散倒也无妨,却不可误了国事。徐州是大魏南门,侯景的探子说不定就在城内。”

高归彦连连称是。

待回了行辕,高澄连饮几杯,将个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回去就换了他,徐州岂能交予这等耽于声色之徒。”

“是该换。”

历史上的高归彦拥立高演、高湛,杀高殷。最后起兵谋反,为段韶所擒,斩首弃市。绝不是个安分的人,确实不适宜管边境重镇。

“不过不是此刻,”陈扶跪坐他身侧,缓言道,“侯景未平,徐州军情复杂,高归彦再不堪,徐州城防、军务都熟。换个新人来,摸透情况至少要月余,非常时期,一动不如一静。”

高澄“恩”了声,然他是个箭在弦上就要发的人,当即在心里琢磨起人选,忽抬眼瞅向陈扶,带上笑意,“自你上次提过一嘴,我召见了徐显秀几回,性子老实,骑射也硬挺,是块守前线的料。”

陈扶怔了稍许,方笑回:“大将军良匠琢玉,尽用人才也。”

心神一定,当即召来彭城守将,随他阅兵。

大军在山脚扎营,灯火如星海倒泻,从晋阳带出的十辆满载粮秣、医械,及绸绫丝葛、钱绢等物的辎车,皆打开停在营外,看得将士们眼热。

高澄身披甲胄,立于将台,“将士们!彭城虎贲,天下雄兵!国之坚盾!霸府府库之金银绢帛,今日,孤尽数分于尔等!凡有战功,立赏!不拖延,不克扣!可有信心,为孤,为大魏,守住这南疆国门?”

“愿为大将军死战!”全军山呼海啸。

“好!待平叛功成之日,孤再于此地,为三军儿郎,勒石记功!”陈元康又念《抚恤条陈》,士气大振。

次日巡视完城防,离城北上,行至曹州地界,车驾忽然放缓,车外传来亲卫声音:“大将军,前线斥候送急报至!”高澄扬声道:“呈进来!”车帘被一只粗粝的手掀开一角,两封军报递了进来。高澄先拆了封,目光扫过,原本微蹙的眉峰陡然舒展,“好个慕容绍宗!寒山堰诱擒梁军主帅萧渊明,南梁军伤亡数万,余者皆被俘虏,无一漏网!又于涡阳大破侯景,侯景现已退保涡阳城不出!”

陈元康拊掌大赞,“大将军启用绍宗将军,实是慧眼呐!”

陈扶端坐于软垫上,听着捷报,眉梢微扬,却没像二人那般喜形于色。

高澄转头看她,“我家稚驹可是有话要说?”

“慕容将军必会胜,只是侯景此人生性狡诈,斗阵经验比萧渊明那等南梁膏粱老到得多。他如今输急了,必会兵行险招求存。大将军可以去书提醒慕容将军,提防侯景奇袭,骑兵需配护腿,营外多设绊马桩,夜间派哨探轮班巡查,莫要给侯景一丝可乘之机。”

历史上侯景便是靠着两次险中求胜,拖到次年才被慕容绍宗围困耗死,既然她在,该能让慕容绍宗更顺些,早些平定祸患,节省国本。

高澄连连点头,当即对陈元康道:“那便劳烦长猷速按陈女史所言拟信,我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说罢打开第二封军报,冷然一笑,“哼,驻军长社的王思政,日子也不好过。城中百姓出逃大半,余下的却不肯降他,自发组织起来反击,连妇孺都在城头上扔石头……”

陈扶闻言,心口蓦地一热。因她的干预,长社百姓过得比历史上好些,方会在王思政占城时,站出来反抗。民心所向,便是克敌的最强利器,王思政这城,怕是守不了多久。

“我打算派太尉高岳去夺回长社 。稚驹以为如何?”

“大将军此命甚妥。”陈扶先点头认可,随即话锋一转,补充道,“王思政擅用空城计,营中旗帜、炊烟都可能是假象,务必提醒高岳将军,不可贸然攻城。”她打开案上折起的舆图,指尖点着长社旁的洧水,“可令高岳将军稳扎稳打,修筑土山以俯视城中,驻河堤引河水洧水淹城。务必令他先设法把城中百姓救出,疏散到周边安全地界。”

刚吃到民心所向红利的高澄,自是乐意,“便依稚驹之计,”他端起茶盏品一口,语气愈发笃定,“待侯景在涡阳撑不住南退,便令慕容绍宗率军合围长社,定要将这王思政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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