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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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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微微一笑,“也许只是微波,并无众怒,便给他个高爵虚职养老。”

历史上高澄信任杨愔,与之秘商代禅,而杨愔却在兰京行刺时第一个逃跑,转头成了高洋的宰相。既是别人的宰相,那在她的棋局里,便只配占这个生态位。

主角、配角、丑角、时机、台词,乃至登台顺序,她尽皆为他安排妥当,只待东风至,帷幕起。

揽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让那纤弱脊背更深地陷进他怀里。

“那陆希质呢?”他亲昵地‘审问’,“太常卿那么多,稚驹为何偏偏选他?此人排挤诋毁有才识的同僚,向来受有识之士鄙薄。”

她挣了挣,才得以侧过脸,“因为他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呀,连灭口……都省了。”

至于她为何能记住这个不起眼的老臣,自然是因为他有个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女儿——陆令萱。*

高澄垂眸盯看她许久,忽从喉间滚出一声笑,“我家稚驹……怎么这么‘坏’啊?”

笑意霎时僵在她唇边。

心底漫上懊恼的自省,她错了,她不该在他面前露出算尽人心、视人如棋子的一面。今日的她实在过于冷漠,近乎狠辣,与她平日竭力维持的乖巧无害截然不同……

她试图轻松掩过,声音却失了流利,

“昔豫让报智伯,赵襄子视其为贼……智伯却视其为国士。人之好坏,视乎立场……杨愔可斥我坏,陆元规、陆希质、中书监可斥我坏,陛下可斥我坏……然稚驹竭智尽忠,唯站相国立场,相国为何说我……坏?”

最后一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看她苦起一张小脸,他语气里的笑意化成浓稠的纵容,“可我喜欢,”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鬓发,低柔哄着,“我喜欢稚驹待他们‘坏’。”

心头骤紧,涌起密密的挫败与自厌。

喜欢的前提,是已确定。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齿尖深深陷进唇肉里。

高澄目光落在她自虐般的动作上,眼神一暗,将指腹抵进她齿间,将那片被凌虐的唇肉拯救出来。

指腹下的触感温软湿润,那唇被咬出一枚泛白又迅速回血的齿痕,边缘破了一点皮,渗着极细微的血丝,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这画面莫名刺了他的眼,也勾动了某根隐秘的心弦。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就着拇指抵在她唇角的姿势,侧首吻了上去。

覆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口,舌尖扫过破损的皮肤,极轻微的吮吸,将伤口包裹、缠绕,尝到一丝清淡血锈,混着若有似无的馨香。

一触即离。

快得像幻觉,唯有他眼中幽暗,和唇上残留的湿意,提醒着她方才他做了什么。

他的指腹仍流连在她唇角,那枚小破口在渐炽的天光下湿润晶亮,边缘因他作坏泛着更深的红。他沉沉地锁着她失神的脸,等待着她回应。

几息之间,唯有彼此的呼吸声,空气里,松烟墨、降真香、以及某种更隐秘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先开了口,

“还咬么?”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浸了油的软鞭梢,抽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怀中人挣着要起身,被他本能按回怀里,水光瞬间漫上那黑亮眼睛,聚成泪珠要落不落,连腮带耳,霎时晕上层薄红。

“相国?!”

看她这般带怒含嗔、羞愤欲滴,高澄恍然悟到了什么,心里一硒,早知就不用‘亲嘴会孕’糊弄她了。

“别怕。稚驹,看着我……所谓口津相渡,需是长久缠绵、深入肺腑才会……方才那一下,不会有事。”

“相国,是你说的吧?此事在明媒正娶之前,绝对、绝对不可与任何男子尝试!半分念头都不许有!想来此绝非好事,若有人为之,便是欺负,那相国又何以……要欺负我?!”

他脸上闪过丝微恼,但更多是不明就里的困惑。

“欺负?真正的欺负是——”话头刹住,更露骨的字句被咽下,喉结重重一滚,“我不是在欺负你,稚驹,我们只是……只是太好了。”

稍稍松开气鼓鼓的人儿,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不过亲了一下,也值当气成这样?这与我们平日亲近时,我亲你额头,碰你脸颊,有何分别?不过都是想亲近罢了。”

她用力挣开他,下榻起身,

“相国既郑重告诫过唇齿相亲是错事,如今又说唇齿相亲,与触碰额头、脸颊并无分别,那便意味着……亲吻额头、触碰脸颊,亦是错事。故而,为全相国教诲之德,自此刻起,所有亲近之触碰皆请免了吧。”

“臣八岁时相国曾言,不遵周礼是为辅弼称心,而今臣女之辅弼方略,既已能称相国之心,便还是循礼而行吧。 ”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细碎轻柔的步履声,门帘被一只纤手撩起。

王令姝走了进来。

她看见屋内情景,脚步顿了一瞬。

陈侍中站于案前,背对着高澄,眼圈微红,神色冷清;高澄曲腿坐于榻上,目光锁在陈侍中身上,面色沉晦,二人的同色官袍,皆皱的不成样子。

王令姝朝二人一礼。

陈扶敛去所有情绪,对着王令姝回礼后,径自掀帘而出,,外间传来清淡嗓音,“就摆在这里吧。”

食案轻放的闷响,碗箸相触的细微叮当,再然后,便是寂静,唯有微凉的穿堂风,吹晃了内外隔着的那层锦帘。

膳奴兰京进门,将食盒一一放置食案上,掀开盒盖,高澄目光从门帘处收回,扫过精致器皿与鲜亮菜色,停在中央那盅飘着些许油花的汤上,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孤说过,羹汤须滤尽浮油。兰京,孤的话,在你这里不作数么?”

“奴……”

“刘桃枝!”

刘桃枝紧绷着脸进来。

“拉出去,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

兰京被拖走,已坐下的王令姝看看面色冷硬的高澄,又瞥一眼他又盯回去的门帘,先前在两淮宴上起的揣测,此刻坐实了。定是因自己分了相国宠爱,陈侍中才会对相国使性子,先前只是二人闹别扭,而今却连累无辜受罚。

她确实只吃得惯兰京的手艺,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令姝既已跟了相国,还是试着入乡随俗吧,往后令姝在将军府用膳便好,就不来东柏堂……添麻烦了。”

高澄目光移向她,“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她是……不想和孤同席。”

王令姝闪过讶异,想了想,温言道:“陈侍中不与相国同席而食,许是因名分未正?陈侍中既是读圣贤书之人,行止自然依循圣贤之道,发乎情,止乎礼义。”

“她若真是这般作想,那你在与不在,有何分别?你自用你的,不必操心其他。”

王令姝见他神色缓和,悄松了口气,道句“是。”喝口那汤羹,笑言道,“倒比滤尽浮油更好喝些。”

高澄不置可否地扯扯嘴角,起身道,“孤去看下兰京。”

话音落下,人已快步而出,王令姝回神追目,只瞥见了一片紫色衣角。

那紫色纤影侧对着内堂,腰背挺直如竹,他略扫一眼,食案上摆着酸豚、薤白煎,奥肉,一盂炖豆腐。

还算丰盛,她挑起一著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看见她的下唇又被轻咬了一下,正咬在那个新鲜的小破口上。

他想走过去,想扳过她的肩膀,质问她何至于此?

又想把她拢在怀里,再哄哄她。

庭院中沉闷的击打声,报数声,被堵住嘴后含混的痛哼,提醒着他只是路过。

陈扶蹙眉看向院中,眼前晃动的,不再是高澄骤然贴近的眼睫,而是前日阿禛那张惊惶不安的脸。

“阿改那厮撺掇兰京,说‘总这般下去,不知哪天就被打死,不如拼了,和相国同归于尽算了’……俺吓得魂都没了……”

她问:“阿改背后是谁?”

“没、没见谁特意找过阿改啊……许是……许是恨极了吧?自打相国得了两淮,天天要接待南边来的老爷,俺们日夜不得歇……累就罢了,还得挨打,连俺都因做菜慢,被薛苍头打过……”

陈扶没再追问。

若有幕后之人,只凭阿禛很难查明。又或者,并无幕后之人,苛虐已足够孕育仇恨。

“怎么不吃?”

陈扶瑟缩一下,侧目看向案侧之人。

“相国为何责打兰京?”

“你们倒是操心他得很。不过十军棍而已,孤挨过的军棍不下几百,何曾似他这般哼哼。”

“昔日冯太后服庵闾子调养。厨子疏忽,粥中混入蝘蜓。太后只是舀出,孝文帝大怒欲严惩,太后却赦免了厨子。相国,膳,近身操食之人也,若频加棰楚,不测之祸,恐生于此。”

“相国,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贴身之人啊。”

高澄俯身逼近,感受着她呼吸的微滞,扯扯嘴角,“可孤已经把贴身之人……给得罪了。”

看他一副讥诮之色,刹那间,她便明白了。

原历史他的结局,或许并非阴谋,亦非意外。而是自小恣意顺遂之天才,二十九岁便潜图问鼎,滋生傲慢、丧失敬畏后的必然结局,原历史里,他曾做过兰京要杀他的示警之梦,而他只当笑谈。

所有劝谏都消散在喉间,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也许,他是该经历一次刺杀。

午休后回到内堂,光影已斜,高澄正转着手中军报,和魏收笑谈,“萧范收到卿的劝降信后,已率部西上,将合州让出。今日之功,魏卿当居首。只可惜……‘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的痛快,孤还尚未尝到啊。”*

魏收闻言容光焕发,拱手道:“相国竟还记得臣秋射宴上的狂妄之句!合州既能传檄而定,足见相国威德远播。建业、长安,迟早亦是囊中之物,臣愿为相国笔下先锋,尺书折简!”

“朝廷有卿,乃国之华彩。无论典谟训诰,抑或军书露布,雅俗之间,卿皆运笔得妙。”高澄收敛笑意,显出几分认真,“孤偶有所思,常旋踵即忘,未能尽言。待他日忆起,欲述之,又往往辞不达意。唯卿所呈文章,能发孤之未发,详孤之未尽,恰合孤意。”

这般直白赞扬,竟出自高澄之口,实属难得。

魏收激动得面色泛红,正欲再表忠心,忽瞥见陈扶静立门边,改口笑道:“相国过誉!若论体察上意,阐发幽微,还要数陈侍中呐。”

陈扶适时上前,唇角弯起妥帖弧度,“恭喜相国,合州入手。”

高澄既不看来人,亦不回应魏收之言。

魏收何等明敏,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圈,便觉出这主臣间一丝不同往日的滞涩,别别扭扭的,虽不明就里,亦知趣地不再多言,寻个由头便适时告退了。

内堂复归二人。

高澄如常取过一份文书展开,陈扶则如常研墨,然而,二人默契却不再如常,他已提笔欲往砚池中蘸墨,她的墨锭却仍在砚台里打着圈,他手腕在空中顿了顿,只得收回。

稍顷,她端了新沏的茶,他指尖将将触到杯壁,她却已松了手——

“哐啷!”

茶盏倾倒,茶汤泼了半案,迅速濡湿了案上文书,浓酽茶色洇开,将铁画银钩的字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混沌。

两人俱是一愣。

“臣失仪!”

陈扶抽出袖中帕子擦拭,高澄看着那片狼藉,又看看她绷紧的侧脸,胸口那股盘旋不去的郁气,忽被这笨拙戳破一个小口,渐泄了。

他低低叹了一声,“好了,”伸手虚虚一拦,“别擦了。令他们再写一份便是。”

她动作停住,回身跪好,帕子攥在湿漉漉的指间。

他凝视着她,半晌,开口唤道,“稚驹,当真要与大将军生分至此么?”

陈扶缓缓抬起眼,迎上那沉沉目光,稚驹不会和大将军生分,但大将军已不再只是大将军了。

“相国明鉴。臣于公,一心为相国宏图;于私,亦与相国……君臣相得,同心合意。”

高澄不疾不徐地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昔日孝文帝与侍中冯诞同心合意,”他语气慢而沉,“同舆而载,同案而食,同席坐卧。君臣亲近如此,方可称同心合意。”他手又向她递了半分,触到她指尖,“而孤的侍中,却如此忌惮触碰……稚驹,你心里竖着的究竟是男女大防,还是亲疏之别?”

烛火烈烈烧着,蜡脂的厚味侵袭过来,炙热,呛人,无法不去回应。陈扶捏起案上烛剪,剪掉多余之芯,放回,将右手虚放入他掌心。

刚一触到,便被紧紧攥住,肌肤紧密相贴,五指牢牢相锁。

月华如水,流泻在相府重重廊庑之间。

“相国~!”

廊下转出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是孝珩的阿母王氏。

她穿着粉襦裙,簪朵新鲜的牡丹,面若桃花,眼似含露,盈盈望来,唇边梨涡浅现,真真人比花娇。

“怎么一日不见,妾就这么想相国呀?”她偎进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相国今日瞧着……似有些累?莫不是那起子朝臣又惹相国心烦了?”

高澄也低头看她,他喜欢王氏,喜欢她这股子让人放松的鲜活劲儿。

“就你眼尖。在这儿等孤呢?”

王氏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手臂环住他的腰,“孝珩今日画了新画,相国要不要评点评点?”

高澄被这家常暖意取悦,笑了笑,“好,便看看那小子画得如何,若画得好,你也有赏。”

两人相携着,往王氏所居的院落走去。

夜色温柔,高澄忽然开口,语似随意,“若你……还未嫁给孤时,孤一时失了分寸,亲了你,你会生气么?”

王氏‘噗嗤’一笑,故意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更紧地抱住他手臂,“那……那妾就赖在相国家不走了~非要相国娶了妾不可!你亲了人家,难道不该负责一辈子?”

高澄被她这娇憨样子逗笑,然而,笑声未歇,心底已掠过凉意,如果这才是寻常女子该有的反应,那……

他挥去思绪,不愿再想。

“这么招人疼……待大事一成,”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怎么也得给个三夫人做做。”

这是明确的妃嫔位份许诺了,最低三夫人,那岂非还有望昭仪?!虽然她出自太原王氏,但她这一支父兄并不得力,能给出这种位分,已是极大的恩宠。

王氏那桃花般的眸子里霎时蓄满泪水,“相国……相国待妾也太好了。妾、妾究竟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遇见相国,跟着相国呀……”

美人含泪,情真意切,氛围正是旖旎温存。

高澄正欲抬手为她拭泪,却听一道平静声音传来:“相国。”

李昌仪一袭男女通穿的玄色袖衫两裆,静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

她先对王氏微微颔首,“姐姐莫怪,只是借步片刻。”转而看向高澄,“相国,妾有些话想与相国说。”

王氏虽有些不愿,但也知李昌仪既如此说,大半真是只说话,还会将人还给她,便松了手,对高澄娇声道:“那妾先去温着酒,等相国。”说罢,又看了眼李昌仪,才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高澄走近李昌仪,她对他好一阵歹一阵的,与其他妻妾皆不同,倒也别有一番吸引。

“昌仪也学会拦路了?”勾起她下巴,不正经地调笑,“你也撒个娇,说几句好听的,孤后半夜便去寻你。”

李昌仪并未避开他轻佻的手指,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妾无意争宠,亦无需相国来寻,妾今日拦驾,是想恳请相国——”

她顿了顿,清晰而冷静地,说出让高澄瞬间沉脸的四字:

“赐妾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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