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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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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扶处事圆融,最是知进退、懂人情,族内事务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啊……陈元康心里这么想,却不敢反驳,“那……城平县公尧雄之子,尧师?他家门庭简单,尧师已袭爵位,稚驹嫁去便是主母,无需应对复杂亲族。”

“虽袭爵,然根基不厚,缺少奥援。稚驹嫁去虽能做主,却需独力支撑门户,内外操持,你忍见她劳碌辛苦?”

“太府卿崔昂之子,崔液如何?崔昂清正刚直,其子必承父风,端稳持重。”

“崔昂得罪之人不少。崔液若如其父,不通权变,将来难保不遭人嫉恨报复。稚驹嫁去,只怕要受池鱼之殃。”

陈元康万没想到,自己反复掂量过的人选竟会被全盘否定,一时语塞,只得从邺城最显赫的‘四贵’开始现想。

司马家……司马消难已娶相国之妹,司马世云三个弟弟被流放了。高岳将军无适龄之子。高隆之过于老谋深算,睚眦必报,家风不妥。孙腾倒是个性情中人,又常年寻访失散的女儿,想来会对儿媳多加怜惜……陈元康试探道:“咸阳郡公孙腾之子,孙凤珍如何?”

“孙凤珍才能平平,性情怯懦,稚驹心思缜密,吏道纯熟,岂能看上此等庸人?”

陈元康无奈,只得转向清流文臣,“邢邵之子邢大宝呢?大宝雅好读书,日后定非庸碌之辈。”

高澄略一颔首,“大宝读书尚可。”复又摇头,“只是读得过迂了,小小年纪暮气沉沉,寡言木讷。稚驹最是慧辩,配个毫无意趣的没嘴葫芦?平日相对,有何滋味?”

“那邢邵的高徒卢思道呢?此子诗赋气势沛然,用典精切,尤擅七言,且聪颖善谈,想必能与稚驹相投。”

高澄冷哼一声,“卢思道才气或有,却过于傲物不羁,稚驹嫁他,既要包容其狂狷,又需替他周全人事,岂不受累?更何况,其父乃是隐逸之流,无权无势。稚驹自小所用皆是上品,嫁入这等清门,她要如何习惯?”

如此看来,门第稍逊、或是寒族出身的才俊,就更不必提了。

陈元康硬着头皮,揣测着最后一种可能:“那……临淮王元孝友殿下之子?”

陈扶步履轻缓踏入花厅。

自裙裾拂过门槛,鞋尖映入眼帘的那一瞬起,高澄的目光便如影随形,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她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笑意,走到案边,取走酒壶,转而为他斟满一盏花茶。倾身奉茶,抬眸相望间,尽是温顺妥帖,全然一副乖觉知心模样。

高澄连饮了两盏她斟的茶,伸出手,将陈扶正要收回的手握住,指尖微微用力,不容她抽离,“你猜猜,方才你阿耶与孤,在聊什么?”

“稚驹方才在门外,略听到几句。”她转向陈元康,“阿耶当真有些糊涂了,如何能问出要孩儿嫁与元氏子弟的话来?他日相国身登九五,元魏宗室便为前朝遗绪,孩儿岂能与之沾染?”

高澄听她满是嫌弃,满意一笑,“还是我们稚驹懂事。”

陈元康心里发苦,但凡他对那些高门子弟点一次头,我也决计不会提及元氏啊!面上却只得告罪,“阿耶一时酒意上头,思虑不周,说了胡话。”

待到因急切而生的脑热渐渐冷却,他细品高澄方才那一连串的否决,字字句句,皆是男方不堪配啊……

这态度……莫非……能往那更高处……

女儿初见相国那夜,曾一闪而过的妄念,再次闪过。

“臣……臣斗胆一问,长公子孝瑜……如今也快十四了吧?”深吸一口气,“转眼便是加冠成人、宜室宜家之年,尚未听闻……定下亲事?”

高澄眸光骤冷如冰。

这老小子心智是被狗吃了?!让稚驹嫁孝瑜?!唤孤一声“父王”?!!

“是啊,孝瑜都将满十四了。”他轻轻“嘶”了一声,语气感慨,“步落稽也快加冠了,连延安都行过冠礼了……光阴似箭啊,孩子们长得真快……”

高演、高湛婚事早定了,提他俩作甚?

看他说完就没了下文,陈元康只得提醒:“长广公不是已娶柔然邻和公主?常山公也已娶了元蛮之女啊。”心一横,索性将话挑明,“相国觉得,阿扶她……可、可能配得上长公子?”

问出此话,后背已然湿透。

他深知高孝瑜是高澄嫡长,身份何其尊贵,此前绝不敢妄加攀扯,今见他如此抬举阿扶,才敢豁出一试。

高澄沉沉盯了陈元康片刻,转向静立一旁的陈扶,“稚驹可还记得?先前孤将高那耶指婚给司马消难时,曾答应过你,日后你的婚事,先问过你自己心意。”他放缓语调,目光紧锁她的表情,“今日,孤便问你——你觉得孝瑜如何?若你……觉得尚可,此事,倒也不是不能……从容计议。”

她与高孝瑜接触寥寥,印象模糊,史书所载,高孝瑜魁伟雄毅,谦慎宽厚,兼爱文学。可她深知,史笔也可能是润饰,仅凭一行文字,便定自己终身?

“长公子身份尊贵,听闻品性亦端方宽厚,自是世间难寻的良配。只是……稚驹不仅想觅得良人,更想斗胆,向相国求一个天大的恩典——”

说着,她敛容正色,后退半步,竟对着高澄,行了朝贺皇帝时方用的参拜大礼,伏身恳切道:“稚驹想要,皇帝陛下明旨赐婚之荣。”

高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沉吟了小片刻,方才开口,“你既有此愿,孤岂能不满足你?也罢,那便依你所请。郡君之典与赐婚之旨,他日一并行之便是。”

说罢,感觉到些微内急,便起身道,“孤更衣即回。”

高澄身影刚消失在廊外,陈元康便凑到女儿身边,又急又气道,“傻孩子!多好的机会呐!你怎不知顺势应下!相国登基还待明年,那时长公子早已指了别家闺秀了!哎!真是急煞人也!”

陈扶缓缓起身,转脸看向父亲,“孩儿还以为,关乎我一生之大事,阿耶至少会先与我商量。”

陈元康被她看得心头一虚,解释道:“你是相国的人,你的婚事,自是相国定夺。便是阿耶先与你说了,不也得过相国那一关么?”

“是么?那么,日后阿耶在仕途上若再遇什么难处、阻碍,也不必来与孩儿商量了。毕竟,最后还是要相国定夺嘛。”

“嗳!你这孩子……”

-

殿内檀香绵长,娄太妃倚在榻上,听罢高澄来意,手中拨动的佛珠一停。

“你要让陛下……立太子?”

高澄姿态恭敬,微微一笑,“国不可无储君,陛下当早立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说得规矩,内里意思大家都明白。

娄太妃默然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佛珠复又缓缓转动,“你父王去后,这千斤重担便落在你肩上,邺城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决断吧。只是……行事须有度,莫要过于酷烈,留人口实。”

“儿谨记家家教诲。”高澄躬身应下,眉眼间却无半分犹疑。

议罢正事,又侍奉了汤药,高澄方出寝殿。

暖阁内,奶母们正抱着婴孩轻哄。他走近,略看了看儿子,伸手碰了碰女儿脸颊。

奶母们见他已看过,便悄无声息抱着孩子退下,暖阁内只剩他与甘露。

门扉合上,高澄踱至窗边,无声解着衣袍,随意搭在屏风上。室内安静,只有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甘露立在榻边,心快如鼓,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相国此番回晋阳未带那王令姝,便常常只属于她。

“过来。”

甘露依言走近,尚未站定,便被他伸手拽了过去。

他身上还带着熏染的檀香,混合着男人雄烈的气息,他没有急于动作,只是用指背慢慢抚过她的脸颊。

“在太妃那里,绷得乏了。”他低语,热气拂过她耳廓,另只手悄然探入她衣衫后襟,贴着脊背肌肤摩挲,不急不徐,漫不经心。

衣衫委地,暖阁内春光渐浓。

他熟知如何撩动她,片刻便让她意乱情迷,他在这事上向来强势,却也并非一味蛮横,总能恰如其分地掌控节奏,带着她一同沉浮。

汗水交融,气息相闻,甘露紧紧攀附着他,在这令人眩晕的浪潮中,几乎忘却了自己是谁,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与臣服……

高澄侧卧着,一手支颐,另一只手仍有意无意地抚弄着,他面上笑着,眼神却幽深。

“跟着孤,感觉如何?”

甘露止住喘意,依偎过去,“相国龙章凤姿,伟烈过人……待妾身亦是极好的。锦衣玉食,珍玩赏赐,从未短缺。更……更是……令妾身每常……心动神驰,不能自已。”

都是实话。

高澄的容貌气场,床笫间的强悍与技巧,以及所能提供的物质享受,足以让她死心塌地。

高澄听了,沉默片刻,问道:“那为何……会有人不愿跟着孤?”

眼前又恍惚出现那张冷艳的脸,决绝地求他道:“昌仪恳请相国赐我和离。”

他宽容她好一阵歹一阵的态度,提拔她父兄亲属,甚至在那夜许了她三夫人之位,她却说:“皇帝的妃嫔无权和离,所以昌仪才要在相国功成之前,求此恩典。”

甘露伏在他胸前,轻声道:“……或许就是有人……不想过这种日子。”

“哦?那她想过何种日子?”

“妾身如今已是安居檐下的金雀,”甘露自嘲一笑,“已无法体察……鸿鹄之所向了……”

-

窗外暮色初合,最后一缕斜阳将堂内染成温暖的昏黄。

公务已毕,高澄斜倚在案后,饶有兴味地看着陈扶在渐暗的光线里,神情专注地收拾着散落的文书,将笔砚一一归位,又仔细剪去灯盏中过长焦黑的烛芯。

待她做完一切,高澄伸出手,拉住了她。

“稚驹,明日上朝,孤将上表辞去殊礼爵秩,并奏请……早立国本,以安社稷。”

陈扶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颤,抬眼看他,“稚驹……静待相国佳音。”

高澄将人带近些,陈扶顺势倾身,另只手极快、极轻地在他肋间拂过,那特制软甲的细微触感,透过官袍传来,她暗松了口气。

这细微动作没逃过高澄的眼睛,他低笑,带着促狭,“就这么怕孤出事?”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她眼睛瞬间泛了酸,水雾迅速漫上眼眶,凝聚成珠,悬在眼前。

高澄心头猛地一疼,所有玩笑之意顷刻消散。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异常轻柔地擦拭她的眼泪,“莫怕。朝堂早在孤掌控之中,不过走个章程,能有何事?义阳已入我们手中,襄阳亦是囊中之物。孤正待挥鞭天下,开创不世功业,怎会舍得就此撒手?”指尖抚过她脸颊,他温柔地哄慰,“答应稚驹的太原郡君,还未封呢。孤岂能食言?”

她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暖阁已点起灯,取过搭在竹晾上的外衫,慢慢穿上,仔细系好衣带。刚整理停当,便听得门外环佩轻响,是王令姝来用晚膳了。两人在暖阁门口不期而遇,彼此一礼,侧身让过。

庭院停步,晚风已带秋凉。

膳奴阿禛提着食盒,低着头匆匆从内堂走出,即将擦肩时,陈扶袖袍微动,一个以油纸紧密包裹的小小药包,塞入他腰带之中,阿禛脚步不停,只是未提食盒的手,收拢在了腰侧。

穿回廊,出东柏堂大门。

亲卫队主阿古冲他抱拳一礼,陈扶走近两步,声音仅容两人听闻,“阿古,你我约定,可还记得?”

阿古眼神一凛,应道:“闻听内堂哨鸣之声,即为险情之讯,当率亲卫不顾一切,直入护卫相国!”

陈扶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登上早已候在门外的自家牛车。

车轮辘辘,却未转向李府所在的长寿里,而是拐入戚里一条僻静街道,停在一家门面寻常、帘幕低垂的茶肆后门。

陈扶下车,迅速闪入。

雅室内,高浚已候在那里,正转着茶盏,见她进来,咧嘴一笑,“小阿扶,神神秘秘把我叫来,就请我喝这清汤寡水?也忒小气,不如我请你去吃烤肉吧?”

陈扶在他对面坐下,神情凝重,并无寒暄,“大都督,明日相国将于朝会请立太子。稚驹恐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对相国不利。请大都督明日暗中调遣可靠精锐,于东柏堂周遭布防,以备不测。”

高浚笑容一收,身体前倾,“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哪路人马?”

“未必真有具体人马,只是……既请立太子,则未来代禅无疑。那些失了倚仗、恐惧清算的前朝贵戚,难保不会行疯狂之举。有备,方能无患。”

高浚盯着她看了片刻,一拍大腿,“好!明日我亲自带人,扮作巡街、洒扫,散在四周,眼睛绝不离开东柏堂!”

次日,卯时初刻。

天色仍是青灰,启明星悬于天际。

净瓶捧出软甲,为她穿戴妥当,再套上熏好的挺括官袍,腰间束上巧藏软剑的革带,最后,将她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戴上蝉冠。

推开房门,晨风凛冽,走过尚笼在黎明前黑暗的庭院,登上牛车。

车厢内,她闭目深深呼吸数次,再睁眼,已是一片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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