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扶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传出:“往后,贴身侍奉之人,责罚须有章法,不可为泄一时之愤肆意棰楚。他们亦是血肉之躯,亦有羞恶之心,需存几分体面。”
高澄含笑哄着:“日后这些近身仆役拣选管束之事,皆听凭稚驹主张,由你来辖制,可好?”
陈扶脱开他怀抱,靠回软枕,“真的?”
“真的。”高澄笑应,用指腹去揩她脸上残留的湿痕,看看她左臂裹着的白布,又瞥向自己右臂厚重的包扎,逗她道,“该一同钻入榻下的。”
“若真如此,‘王投足于床下,贼党去床’么?这般画面,可还算得英雄?”想起历史上他就是这般不英勇的结局,陈扶轻轻一叹。
“现下也没多好。宇文黑獭若得知孤被刺杀受伤,怕是梦中都要笑醒几回。”
看向他还在渗血的伤处,她轻问,“还疼么?”
高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左臂上,应道:“疼。”
“相国,”元仲华的贴身侍女在帘外轻声禀报,“膳食已备,是在外间还是?”
高澄令其进来,并请公主与太医令入内。
太医令刚进,高澄便问道:“所用药物,可都是最好的?”
“相国放心,皆是珍品,药性温和而效验确凿。陈侍中伤势虽重,然年轻底子好,精心调养即可,只是……金创深及肌理,愈合后,皮肉之上……恐会遗留瘢痕。”
元仲华听了,忙接话道,“我已命人从私库中取出那盒西域进贡的玉肌膏,待陈侍中伤口收口长好,便可每日敷用,必不使留痕。”
高澄脸上露出笑意,“公主与臣如此同心同德,实乃臣之幸也。”
侍女已将食案摆放榻上,案上是精备的病患膳食:一碗炖得糜烂晶莹、米油浮泛的粟米肉羹,一碟去了刺、蒸得极嫩、浇了清酱的鱼脍,几样剁得细碎的时蔬煨成素羹,并两三样小巧、易于吞咽的药膳点心。
高澄用左手捻起银勺,舀起一勺肉羹,慢吞吞晃悠悠递到陈扶唇边。陈扶却未接口,反用自己未伤的右手,熟练舀起一勺送他口边,用眼神揶揄:倒不如稚驹喂你吧?
两人目光相接,皆忍不住笑起来。
元仲华垂下眼眸,维持着面上端庄的浅笑。
“待你大好,孤携你回晋阳时,顺道去巡视太原郡,看看龙山县、平遥县、阳邑县……”
陈扶轻应了声,转向元仲华,“得蒙殿下不弃,安置于内室悉心照拂,稚驹感念不尽。既已转醒,稚驹便回转自己府中……”
“就在此处好生养着,”高澄斩钉截铁打断,“直到好全为止。”
净瓶伺候陈扶用过汤药,更过衣,待重新靠回榻上锦枕时,高澄已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副棋盘,黑白云子盛在剔透的玉罐中,被他置于榻中宽几上。
“躺着也闷,孤陪你手谈一局,松松心神。”他径自坐回榻沿,将黑子罐推到她手边,眉梢微扬,“既是对弈,便拿出你的真本事来,不许藏着掖着敷衍孤。”
陈扶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当真?输了……可不许着恼。”
“孤岂是那般量浅之人?”
“嗯……稚驹不知道。”
高澄哼笑一声,不予计较,执白先行。他一面布局,一面便谈起了正事,“此番功劳最著者,当属阿禛。”
陈扶指间黑子轻落,应了一声。
“孤欲赐其‘高’姓,授帐内都督之职,赏金百两,东郊永业田五十亩。”
陈扶沉吟稍许,缓声道:“阿禛性子憨实,并非行伍征伐之材。授以军职,恐令其惶惶难安。不若……将其父母妹妹妹夫等一并接入邺城安置。稚驹将相国前番赏赐的那间酒楼转赠于他,令其有个营生可做。”
高澄执子的手一顿,眸色微深,“予你的东西,转头便赠予旁人?”
“非是轻忽相国所赐,实是稚驹思忖,此物于他更为合用。”
“孤再另赐他一处食肆便是,只是往后,须得常送些拿手的米糊羹饼来。”
“至于你阿耶,”高澄语气郑重了几分,“先王在时曾言,‘长猷最是心实’兄兄果未看错一人。孤欲擢升其为郡公,食邑两千户,赐绢帛千匹。另封妻……”扫过陈扶淡了几分的面色,改口道,“封妻暂且不提,特许其子陈善藏一人,荫袭此爵,如何?”
“全凭相国定夺。”
“李丞……孤打算令其加领少府卿,掌宫廷财用、器物营造。另赏内府所藏文房四宝一套,孤本典籍,再赐宫中珍药补品,助其疗伤。阿古升卫将军、赏百金;刘桃枝赏百金,西凉骏马十匹,如何?”
“相国真明主也。”
“杨愔、崔季舒……” 提起此二人,高澄语气微沉。
“依稚驹浅见,文臣猝逢血光之变,逃遁亦属人之常情。非常时期,不必施惩。可于众臣议事之机,泛泛申饬几句,诸如:人臣当固职守,临难之际,岂可争先退避?孤知尔等非斩将搴旗之材,然若逢变,至少该高呼两声‘护驾’。如此,亦不失警告敲打之意。待新朝一稳……再论。”
“得孤心者,唯稚驹也。”笑意收敛,他面色转冷,“薛丰洛,判斩立决。”
“身为庖厨主事,只知滥用权柄,鞭笞仆役以逞私威,却不察奸宄,凶器藏于眼下、杀机酝酿于灶前而不得知,事发毫无护住之心。此等蠹虫,确该从严处置。”
提及了所有有功之臣,唯独一人……
“此番若非稚驹机警在前,搏命在后,孤此刻焉有命在?”他顿住,那总是杀伐决断、恣意纵横的脸上,浮现出困扰与不足,“孤……一时想不出,该如何赏你……”
“相国方才答应之事,已是稚驹最想得到之‘奖赏’了。”
高澄深深地看着她。
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不行,必须赏。你且容孤……再好生思量思量。”
陈扶指尖黑子坠下,切入一片白棋腹地。紧接着,她拈起一个一个白子,约莫十数枚,放入高澄的棋罐中,发出一阵淅淅索索的轻响。
高澄盯着那片骤然的空旷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因何而败。失声一笑,“好你个陈稚驹,趁孤分神,行此‘偷袭’之事,胜之不武!”
元仲华在堂中坐着,见他出来,忙起身相迎。
高澄停下脚步,对她道:“陈侍中重伤虚弱,容易出汗,多备几桶温水,仔细给她擦擦身子。再指派两个懂得轻重的嬷嬷来,为她篦头洗发,让她躺在榻边,令两个得力侍女在旁稳稳托着,万不可牵动伤口。另外,裹着伤处衣服不便穿脱。你命侍女为她改制几件前开襟、半边袖的襦裙,料子务必选吸湿透气的襄邑细绢,穿着松快些。”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皆是素日他从不关心的细微琐事。
元仲华应道:“好。香膏香泽,便用两淮新贡的,味道清雅,质地也润泽。”
高澄“嗯”了声,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又折返回来,补充道:“洗发之时,切记将窗牖掩实封好,莫教贼风侵入。”
元仲华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出神,直到宋氏走了进来,唤了一声“公主”,她才恍然回神。
“来了。” 元仲华勉强笑了笑,请她坐下。
“陈侍中眼下情形如何?”
“太医说已无大碍,方才用了些药膳,精神看着……挺好。”元仲华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缠绕,面对平日可说说体己话的宋氏,忍不住便倾吐出来,“我自问已是尽心竭力照看,汤药饮食、用度安排,无不经心。可方才相国那般细细嘱咐,连衣衫款式、如何沐发都一一想到,倒显得……倒显得我百般疏忽,照顾不周似的。”
宋氏温声劝慰:“公主千万别多心。陈侍中此番是豁出性命护驾,伤势又凶险,相国关切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在理。
元仲华是亲眼见过陈扶被抬进来时那浑身浴血、面如金纸的模样的,也知道若非她当机立断,此刻府中怕是早已天翻地覆。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说服自己,“是呀,毕竟是救命的恩情,再如何厚待也是应当的。可……”
她倾身凑近,声音压低,
“……可臣属便是立下再大的功劳,主君为示恩宠……竟要……亲她么?”
高澄再回府时,已夜色如墨。
他的官袍沾了几处暗沉血渍,眉宇凝着,进屋草草用了两箸膳食,便起身要去沐浴。
元仲华忙道:“妾身伺候夫君沐浴吧?”
“不必。”高澄答得干脆,“你好生看顾里面。”他口中的‘里面’,自然是隔着绮帘、门扉的侧寝。
元仲华只得应下,对侍立的宫人嘱咐:“多跟去几人,仔细伺候,万不可碰了相国伤处。”
沐浴毕,他带着一身水汽归返,轻步走到侧寝边,静立了片刻,确认内里已睡了,这才转身,走向东头卧榻。
元仲华已先一步躺下,见他过来,便朝里挪了挪,高澄掀被躺下,动作间右臂不慎被牵动,“嘶”了一声,眉头蹙紧。
“很疼么?”
“无妨。”
片刻后,女子温软身体缓缓贴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轻,只是安静贴着,肌肤相触,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与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高澄默了会儿,未受伤的左手从两人中间抽出,环过她肩背,让她的脸颊枕在他肩颈之间,侧过头,凑近,
“想要?”
元仲华脸上一热,忙羞窘辩解,“夫君受了伤,我岂是那般不知轻重之人?只是……只是想挨着夫君罢了。”
环着她的左臂紧了紧,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公主想要的那处……又没伤着。”说着,偏头朝侧寝掠了一眼,又转回她耳畔,“只是公主为臣操劳了整日,臣如何舍得再弄你?”
烛火透过纱帐,映得他侧脸轮廓深邃,元仲华的心沉了沉。
他这般轻描淡写地用一句承诺搪塞,让她不由感觉,他此刻的心思,或许半分都不在此处,亦不在她身上。
那股白日就生出的被排斥感,再次悄然弥漫。
谁知她身子刚一僵,环着她的人忽极轻地笑了一声。
“公主既想要,臣岂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