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将她颊边一缕滑落的青丝掠至耳后，“行，就依稚驹所言，如此部署。”
元仲华轻步走到书斋门外，奴仆正欲通传，她却抬手止住，只隔着未曾完全合拢的门扉，悄然向内望去。
这一望，让她怔在了原地。
并非多么亲密的画面，却远比昨日那一幕，更令她心神震动。
那位左臂还吊在胸前的陈侍中，竟端坐案前，悬腕运墨，批阅着文书奏报？！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夫君，那位执掌生杀予夺的相国，竟在为她研墨？！
他目光时而在文书上停留，与侧畔之人商议，时而又落在她侧脸，隐隐含笑，神色无半分忌讳勉强。
元仲华一直知道这位陈侍中不同于后宫女官，是夫君自幼带在身边、一手调教出来的近侍。也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说过，此女智计非凡。
可在她的想象里，所谓的‘女侍中’，再如何特殊能耐，终究不过高级些的奴婢，研墨铺纸、传话递物罢了。
何曾想过……竟是眼前这般景象？
这哪里是侍从奴婢？这分明是……是能与君主并坐，分执权柄、共决军国要务的副君！
一股莫名的寒意与震撼，悄然窜上脊背。
不，不能这么想。元仲华在心底慌忙对自己说。
她是陈元康的女儿，陈元康是谁？是先王最信赖倚重的近臣，是夫君的肱骨，是能托付身后事的忠贞之士。他的女儿，自……自是与众不同的，得此信重，也……也是情理之中。
她怔怔看着室内和谐到近乎刺目的二人，不受控制地想着，明明自己才该是贤内助，可惜她是元氏之女，身份尴尬，纵有心为夫君分忧，也需处处避嫌，岂能轻易涉足前朝政务？
又忍不住想，除了自己，这后宅之中还有谁能像陈扶此刻这般，坐在那个位置上，执起那支笔？
第一个想到的，是新入府不久的王令姝。
淮阳太守献上的这位南地佳人，不仅容色出众，更难得的是六艺皆通，据说熟读《诗》、《礼》，精研《楚辞》，连新编的《昭明文选》也了然于胸，才情斐然，近来很得夫君喜爱。若是她……或许也能执笔吧？
可随即，元仲华心头失落，奇异地被一丝“欣慰”冲淡了——王令姝再好，终究是南梁降将之女，终究难获全然信任，更不可能触及真正的核心机要。
至于王氏，美则美矣，性子却如依人娇鸟，心思全在妆扮与争宠上，怕是连文书都看不明白。
元玉仪更是绝色中的绝色，可除了那倾国之貌与些微楚楚可怜的风情，于军政大事上只怕是一窍不通。
陈氏倒是识趣好学，可歌姬出身，底子终究太薄，识字或许尚可，批阅奏章？那是痴人说梦。
宋氏姊姊出身官家名门，可惜志不在此，素来不喜埋头书本典籍……最后，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李昌仪身上。
那位赵郡李氏出身的贵女，骑射文采皆精，更有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见识与主见。若论才学能力，她或许是后宅中最接近陈扶……不，她在心里摇摇头。
再有才学，如今……也是不中用了。
如此想来，竟无一人可与之比拟，她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接下来的十数日，陈扶的养伤时光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节奏。白日里，只要精神稍济，她便会前往书斋，协助高澄处理繁剧政务。而当日影西斜，或是她气力不继时，便会返回那间侧寝静养。
这方并不完全属于她的空间，在她休憩的时段里，如同一面微缩的镜子，无声映照出这深宅后院各色人等的姿态与心思。
来得最勤的当属陈氏。
她常提着一只小巧的温鼎，里头是她守在炉边亲自盯着、熬煮了数个时辰的滋补羹汤，或是黄芪炖乳鸽，或是红枣桂圆小米粥，软烂适口，香气熨帖。过问完伤势细节，便会挨着榻边坐下，从净瓶手中接过黄杨木梳，极耐心、极轻柔地为陈扶通开发丝，口中说着她儿子延宗近日又胖了些，又学了什么新把式、闯了什么淘气。
她的关怀，如同她熬的汤，实在而温存。
其次是宋氏，她日日来找元仲华，只要看到陈扶也在，便会来聊聊天，说些无伤大雅的闲话趣闻。
元玉仪也来得频繁。
这位容色倾城的琅琊公主，每次前来，奉上的礼物皆是高澄赏赐中最顶尖、最稀罕的贡品，璀璨的明珠、罕见的香料、流光溢彩的异锦。“这般好东西，妾身用着……着实可惜了。”她递上时，眼神是交‘投名状’般的审慎与讨好。她在这正室院落里并不自在，与元仲华等人也无话可说，往往枯坐片刻，便局促不安。
陈扶看在眼里，便私下温言道：“公主心意，稚驹领受。此地你既待着不惯，日后不必常来。若有事务，我自会遣人去请你。”
元玉仪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感激地望了她一眼，那美丽眸中的依赖与服从，清晰无疑。
王令姝的探望则规范得如同礼仪范本。总是在恰当的时辰，带着符合她身份与探望规格的上好药材、精巧雅致的苏绣插屏，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她会浅谈几句近日读到的诗文，或论及某首古曲的韵律，谈吐清雅，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与才情。然而，也仅止于此。
一次她告辞出来，行至院中，目光无意落在墙角一株新移栽的丹枫上。时值深秋，枫叶红艳似火，在灰墙碧瓦间灼灼耀目。
陪同相送的元仲华见状，随口笑道：“这是昨日相国特命人移来的，说是什么……‘秋来醉霜天，剑气惊红雨’，要给陈侍中赏看，添些生气。”
王令姝完美的微笑面具出现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很快便恢复如常，轻笑道：“秋日听枫，很美。”旋即敛衽告辞，身姿依旧优雅，只是离去时的背影，在秋阳下拉得有些寂寥。
王氏也依礼来过两回，带着不菲的礼物，容光慑人，言语间带着天然的娇慵，略坐坐便走了。
人来人往，关切或试探，真诚或应酬，陈扶皆平和以对。
然而，她心中始终盘桓着一个越来越大的疑团：李昌仪为何不来？
以她们之间那份基于相近眼界与心性而生的私交，于情于理，她都绝无可能在自己受伤时不闻不问啊。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不能来，或者，她的处境已不允许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