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眼底柔情淡了些,后退半步,重新靠回廊柱,“内宅之事,你该寻公主商议才是。”
“祖娥明白规矩。只是……公主向来行事谨慎,若无阿兄一言半语示意……祖娥不好贸然向公主开口。故而冒昧,想先向阿兄求个允准。”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寻求他‘帮助’的小模样,高澄心头那点微妙的愉悦感愈发升腾,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在她因紧张羞窘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流连片刻,才慢悠悠说道,“孤知道了……你且去跟公主……好好说。”
陈扶坐在亭内石凳上,高浚、高湛、高孝瑜、高孝珩四人或倚或坐,围在四周。
“稚驹头回进大将军府时,才丁点大。”高浚比划了一下高度,“可给我留了个深刻印象。我当时从东门刚进来,就瞧见个小丫头,扒在人家膳奴屋舍的窗户外头,踮着脚,鬼鬼祟祟地往里瞅。”
“大都督好意思提啊,那会儿我年岁小,不慎迷了路,却被都督一顿拷问,幸得侍女姐姐解救。”
高浚转向高孝珩,“对了,那个侍女呢?似乎好久没见过了。”
陈扶也看向高孝珩,见他果然脸色歉然,便笑接道,“我问过府里嬷嬷,说那位姐姐八年前便已嫁人。阿珩既不记得我这‘姐姐’,想来也忘了那侍女姐姐。”
一道紫色身影自回廊处踱了过来。
高澄在石亭入口处站定,视线在陈扶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扫向她身侧的高孝瑜。
“孝瑜,《盐铁论》‘本议’一篇,桑弘羊与贤良争论焦点何在?
高孝瑜怔了一瞬,才条理清晰地答了。高澄不置可否,又接连问了《史记·货殖列传》几处关于各地物产的记载,《汉书·地理志》里关于关中与关东的论述。
高孝瑜起初尚能应对,到问及历代贡赋数额时,终究是卡住了,回答磕绊起来,“似……似是……儿记得不甚确切……”
“既答不上,便去将相关篇章仔细温习透彻,莫在此处虚度光阴。”
高澄微微蹙着眉头,那面色有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压力,令人心魄为之一紧。
“是,孩儿遵命。”
高孝珩看眼兄长背影,对高澄恭谨道:“兄兄,孩儿也正有几处经义未明,愿随阿兄一同温书。”
高澄面色稍霁,点点头,“好孩子,去吧。”
陈扶因瞥见回廊暗处,李祖娥正望着这边,便对看过来的高澄道:“稚驹尚需喝药,也先行告退了。”
“夫人。”陈扶走近,轻声唤道。
李祖娥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此处说话不便,侍中还请移步……”
净瓶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向更深处一丛海棠树后。
待站定,李祖娥未多寒暄,便将方才在廊下与高澄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她眉间忧色更深,无措道:“陈侍中,相国他只说‘孤知道了’,便让我去寻公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公主的性子,侍中住了半月多,想必是知道的……”
陈扶略一沉吟,笑道:“相国既如此说,便好办了。”
见李祖娥仍有疑色,又引导道:“夫人去见公主时,只需在禀明事由后,道句:祖娥年轻不知事,先去请问了相国。相国说‘知道了,和睦互助是好事。只是内宅之事,还需与公主商议过。’”
李祖娥眼中渐渐泛起亮光。
皆是高澄原句,但被巧妙调整后,“互助是好事”放前,听来便是对她请求的认可与鼓励;“需与公主商议”放后,则变成了尊重公主的走过场,而非推诿。
她忧色尽散,向陈扶行一礼道,“侍中一番指点,拨云见日,祖娥替姑姑谢过。”
夜色渐深,府内各处次第点起灯火。
宋氏侧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捧着一碟葡萄,她并不多话,只偶尔在高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时,递上一颗。
元仲华掀帘入内,对宋氏歉意一笑,“我有事需禀过夫君,说完便走。”
“公主说的哪里话,快请坐。”
元仲华坐于榻边,看向高澄,“夫君下午去廷尉时,弟妇来寻妾身,言及赵郡太夫人寿辰在即,旧礼章程需人指点,想接昌仪过府帮忙一段时日。妾身……细思之下,已准了她所请。”
高澄正伸手去取宋氏递上的帕子,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公主……准了?”
元仲华自觉领会了夫君的‘深意’,脸上绽开一个体贴笑容,“正是。昌仪之事,若一味僵持着,恐惹闲话、生事端。让她暂时离府,一来全了赵郡李氏颜面,二来少了是非口舌,夫君也得以清净;待将来……夫君大事一定,乾坤明朗之时,再接回府中从容处置,岂不更为稳妥?妾身愚钝,揣度着夫君深意正在于此。想来……夫君不会怪罪妾身擅专吧?”
高澄眼神几度变幻,半晌后,似笑非笑道,“公主倒是……会解。人既已送走了,清净点……也好。”
元仲华见他未怪罪,笑容愈发温婉,“夫君放心,该交代的都已与弟妇交代,待我们要人之时,便需将人送回。”
高澄“嗯”了声,目光落回书卷,“公主既来了,正好商议一下正事,孝瑜即将加冠,婚事也该定了。”
“公主既是他嫡母,该去各家走走,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皆可考量……别家,不必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