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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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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番思量,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高澄却听得眉心微蹙。

稚驹只与生母一家亲厚,对那位陈元康因利而娶的卢夫人,并无好感,断不愿去如今的陈府。而若只与陈元康谈,稚驹会如何想?会不会与他生分?

“陈元康那里,自然要知会。”高澄开口,语气是不由分说的定夺,“但稚驹自幼有主见,又事关她终身……此事,须得她本人在场,方算圆满。”

他这意思,是要陈扶也去行台府,亲口应允?元仲华不太确定,试探道:“那夫君的意思是……”

“令人去大行台府,请陈元康过李府去。”高澄一锤定音,“公主自去李府,与其全家合议;聘礼等一应用度,他们要多少,皆给三倍,莫要给臣丢人。”

居然是去李府……元仲华压下心中复杂思绪,应道:“那妾身……便去差人备车了。”

“好。”高澄颔首,又似不经意般追问,“你预计何时能回?”

元仲华估摸了一下,“巳时总能回来。”

他目送她出门,她背影已消失在垂花门外许久,他仍站在原地,直到侍从来通报,度支尚书求见。

辰时,书斋。

度支尚书崔暹禀报漕粮用度,话说不到三句,便见高澄眼神飘忽,指节在案上敲出凌乱节奏。长篇大论禀完,只得了句心不在焉的“知道了”,他还想进言,高澄却直接摆手,令侍从送客。

文书摊开着,墨迹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入不了脑。高澄索性扔了笔,靠向隐囊,目光在天花藻井上过了圈,又瞟到堂中少年。

自陈扶回去,高澄便令高孝珩暂接了笔墨侍奉,此刻正垂首整理着方才崔暹带来的度支卷宗,侧影清隽,动作利落,颇有几分……脑海蓦地又闪过那个身影。

孝珩做得再好,焉有她好?

高澄抓起其中一本略看了看,点着某处,语气挑剔,“此处重新核。”

高孝珩怔了一下,那数才刚核对过,他确信无误,飞快瞥了父亲一眼,见他面上压着躁郁,只得温声道:“儿这便复核。”

巳时已过,元仲华仍未归来。

高澄起身踱至窗边,庭中积雪扫尽后露出的青石板地,光秃秃的,映着灰白的天。

为何还不归来?

莫非李孟春那妇人难缠?不像那等人啊……还是陈元康瞻前顾后?不能,他高澄下聘等同圣旨,陈元康安敢敢违逆?想是细节繁琐,商议费时。

这元仲华,总这般糊涂不晓事,细节仪典何需她商议,得个准话归来便是,自有礼官细细核定。

燥气更甚,他再呆不住,他需要一个去处,一个他看着不厌烦、不必强自压抑的所在。

未经思索,出了正院,便转向东侧那处花木掩映的精致院落。

陈氏正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对着一幅未完工的寒梅图点染丹朱。阳光透过明纸,滤去了锋芒,温存地洒在她挽起的乌发与月白的衫子上。听闻婢女急急来报“大王来了”,她从容搁笔,理理衣袖,迎至门边。

甫一照面,她便捕捉到了高澄眉宇间那层躁意,以及躁意之下的隐秘亢奋。

她笑意盈盈,侧身请他入内,“妾身刚好得了些上好的顾渚紫笋,正想着一人吃茶无趣呢。”

高澄踏入暖阁,淡雅馨香拂面而来,陈氏素来会打理,这里总是洁净、温暖、令人放松。他径直在炕桌另侧坐下,陈氏亲自斟了茶,白玉盏衬着碧莹莹的茶汤,递到他手边。

她并不急于探问,只安静陪坐,轻轻拂去他袖肘蹭上的积雪。

片刻沉寂后,高澄开口,“有件事,孤不妨先知会了你。”

陈氏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

“孤要……纳稚驹入府。”

有那么一瞬,暖阁里静的唯有鎏金铜兽炉嘴里逸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惊异一闪而过,陈氏唇角上扬,笑意迅速漾开,直至眼底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光彩。她轻轻“啊”了一声,那声气里满是惊叹与喜然。

“这真是……”她抚掌,“这真是再圆满不过了!妾身私下常琢磨,陈侍中那般蕙质兰心的女子,该配个怎么样的男子方不辜负?听得此信儿,立时顿悟,是了!唯有跟了大王,方不辜负她此身!”

“你真觉得此事甚好?”

“何止是好!简直是天定良缘!”陈氏恳切道,凑近他,“妾身每一次见陈侍中,都觉着……她看大王的眼神,与看旁人不同。那不是臣下看上司,也不是寻常女子看位高权重者。那里面有敬,更有……”她适时地停顿,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才轻声道,“……那是将一个人的安危放在心尖上,才会有的眼神。”

陈氏的话,像一面最光亮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没有细思、却坚信不疑的真相——陈扶自然是敬他慕他,乃至……爱他的。他喉结微动,端起那盏一直未碰的茶,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熨过喉咙,连带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她自幼便是如此,”高澄放下茶盏,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六岁大,向菩萨许愿,就只有孤的安危;小小一点,就说要保护孤,孤交办的事,从未出过差错,也不要赏赐,在她眼里,能帮到孤就是最大的赏赐。后来年岁渐长,见识愈深,劝孤戒虎狼之药,朝政更是倾心尽力……义阳、襄阳之策,便是她最先点出关窍,真是把孤的事,全然当自己的事,才总能想到孤前面去……”

陈氏听得极其专注,不时颔首,适时插入一两句感叹:“陈侍中当初说‘陈姐姐对大将军倾心至此,想来什么艰难都是可克服的,’如此看来……说得又何尝不是她自己?” 或是,“大王能得此良佐红颜,实乃天赐。”

她的附言,句句说到痒处,高澄越发觉得,来找陈氏说话,真是来对了。

“只是,一直委屈了她。她不懂男女之事,孤竟也没往此处想,耽误了她一年。”高澄语气转为一种混杂着怜惜与自得的慨叹,“待过门后,得好好补偿于她……”

他想象着陈扶听到‘左昭仪’后的模样,哈,那张总是沉静的小脸,是会飞起红霞,还是会眼含泪光,感动于他的‘厚爱’?

“陈侍中知晓后,不知该如何欢喜。”陈氏的笑语适时响起,“能名正言顺长伴大王左右,便是女子最大的福分了。日后这府中,有陈侍中辅佐公主,内帷定然更加和睦兴旺。”

高澄微微颔首,显然极为受用。他靠向身后的锦垫,半日来的烦躁,不觉间已散尽了,是呀,有什么好着急的,他家稚驹,又不会不答应。

见他眉目舒展,陈氏吩咐侍女去小厨房,亲自盯着整治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再温一壶醇而不烈的兰生酒。

“大王心中欢喜,更该进些饮食,蓄养精神。待公主回来,还有庆典仪节需大王订对呢。”

菜肴很快摆上,陈氏布菜斟酒,言笑晏晏,说的尽是府内花草、新学曲调之类的闲适话题,将气氛烘托得愈发轻松愉悦。

酒过三巡,高澄面上已带了薄薄春色,目光流转间,皆是志得意满。他正听着陈氏细说一株绿萼梅的养护经,外间廊下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婢女的身影印在门帘上,

“启禀大王,公主殿下车驾已回府,往正房去了。”

话音未落,高澄已弹身而起,衣袖带翻了手边那盏犹存半杯的兰生酒,他却浑然未觉,连余光都未扫过,更无暇对陈氏丢下半句告辞之语,如一阵疾风般出了暖阁。

陈氏慢慢放下手中银箸,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又低头看了看毡上那摊酒渍,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对婢女道:

“收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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