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顾着应承,可看过女儿脸色?!”
“妇人之见!此等天恩,阿扶求之不得,你方才那闷不吭声的样,才是失了待客之道!丢我陈家脸面!”
“我可不是陈家人!丢不到你的脸上!”
“你!”
“阿母。”
李氏忙应声,女儿从门边暗影里走进,手里多了根乌黑油亮的马鞭,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到她原先的座位,缓缓坐下,将那鞭子横置于膝头。
陈元康见她回来,急声问:“公主呢?”
“走了。”
陈元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定是得了阿扶准信,回去复议了。
“我争气的女儿!昭仪……昭仪啊!那可是仅亚于皇后的尊位!”他浑身因激动而微微颤着,“待大事一成,你造册受封,哈哈!阿耶便是国丈!你在后宫,我在前朝,内外相济,何愁我陈家门楣不耀?!”
他眼中光彩流转,仿佛已看见一条金光大道,从脚下直铺到云端。
“恩,不过烈火烹油之后,便是灰飞烟灭。”
陈元康霎时僵住,斥道:“休得胡言!相国如此厚爱……”
“这‘厚爱’未免来得太不合常理!”陈扶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阿耶为官十数载,难道不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陈家是何等根基?一非世家强族,二无累世功勋,所凭所恃,不过是一时信重。这样虚弱的根底,却封授右昭仪,将多少世家贵女、勋旧亲族生生踩在脚下,他们不敢怨怼君主,那一腔愤恨,会冲着谁来?!”
“相国今日可以一时兴起,将女儿捧上九霄。他日若有一丝不如意,或听信旁人半分挑唆,一句‘恃宠而骄’、‘淆乱内廷’,甚或……‘勾结外臣、倚仗宫掖’,便足以让女儿死无葬身之地,阿耶这所谓‘国丈’,便会遭遇灭顶之灾,乃至整个陈家万劫不复!”
“他可是,因为你一句话没顺着他,就翻脸的人。”
陈元康兴奋彻底褪去,其实他并非不懂,只是不觉得以自己和女儿之才能,会是这般结局,毕竟,也不是所有外戚,都没好结果啊。
可话说回来,她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反之,若此番推辞不受,相国事后思量,必会觉出阿耶的‘迂阔’背后,实乃‘忠诚’;女儿的‘不识抬举’深处,乃是‘顾全大局’。一个‘识大体、有原则’的诤臣形象,远比一个‘靠女儿裙带上位’的国丈招牌,更利于朝堂长久立足,图取实利。”
陈扶拿起马鞭,站起身。
“不瞒阿耶,冯翊公主已上了孩儿的船。阿耶若配合,大家便同舟共济,若不配合,对不上词,那就只能……一起完蛋。”
陈元康只觉得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砾,咽不下吐不出。
“可……可若是我们父女二人一同违逆他,按相国的性子,不一样是自寻死路?”
陈扶笑笑,“谁说要阿耶‘违逆’了?”
“那……待要如何?”
陈扶走至他面前,在父母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袍摆,直挺挺跪在了地砖上。她双手捧起那根乌黑的长鞭,高举过额,向前递出。
“请阿耶阿母,陪孩儿,演一出戏。”
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与光秃的枝桠,穿过正院,走进正房,他没有落座,只是立在窗前,目光看似落在积雪的丹枫上,指尖却在窗棂上敲击着。
由远及近的墨色身影。
他收回手,负到身后,挺直了背脊。
元仲华进门,来到他面前,依礼深深下拜,缓缓直起身,抿了抿唇,开始了她的回禀:
“陈大行台与李氏夫人,对夫君如此天恩厚爱,感激涕零,连道家门三生有幸,绝无半分异议。”
高澄下颌微微一点,陈元康是聪明人,李氏一介妇人,能有什么异议。
“只是陈侍中……”
“?”
“她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