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弘德夫人宋氏。
她穿着合乎规制的宫装,髻上簪钗不多,却件件精当。奉上谢恩表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轻轻搁在案角。
“真是有劳尚书了。”她笑语温温,“这是孝瑜屋里人的名册,我已着人理好了。想着你日后也是要查录的,不如现成给了,也省你一番工夫。”
陈扶双手接过,欠身道:“夫人费心,当真是给臣省了大事。”
宋氏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陈扶案头那份用黄绫包着的册子,“这几日可够你忙的。光是诸位姐妹的册文、仪注,就得堆成山。”
陈扶指尖微动,将那份黄绫册子往寻常青函旁挪了挪,才抬眼笑回:“臣分内之事。好在有旧例可循,按制办理便是。”
宋氏捕捉到那个细微的动作,心下了然——那定是左昭仪段氏的一应典制,陈尚书是怕自己看了,心生比较。她笑容更亲切了些,“知道知道,你也不易。咱们都是按规矩走,该怎样便怎样。”话里意思明白,陈扶只是个办差的,位分给谁不给谁,与她无干。
说罢,又冲她笑了笑,如来时一般,稳稳当当地退了出去。
接着是正德夫人王氏。人未至,声先闻,一阵环佩叮当的细响,带着香风卷了进来。她今日穿得极鲜亮,茜红宫装,满头珠翠,衬得人面若春花。
谢恩表一递过,嘴上便娇声抱怨起来:“陈尚书!可算见着你了。我那显阳殿别的都好,就是那窗纱是雨过天青色的,衬得人脸色发青,难看死了。我想换成霞影纱,你看……”
她一副真心实意为颜色发愁的模样,这般鲜妍鲜活的性子,确有些招人疼。陈扶笑了笑,“夫人,宫内用度变更,需造册报备,由中侍省统一采办更换。夫人可将要求告知宫闱当值的女官,她们自会依例呈办。”
王氏听了,非但没退,反更凑近了,袖口一动,一样沉甸甸、凉浸浸的东西便滑进了陈扶的袖笼里。她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来:“陛下近日忙于朝政,我都见不着……孝珩也想他父皇了。劳烦尚书能否……在陛下面前,提一句我们母子的思念?”
陈扶手腕一翻,将那金子轻巧地推回王氏袖中,“夫人若思念陛下,何不亲手做些陛下爱吃的柿子糕,待陛下午后闲暇时,遣人送来?这心意,比旁人传递千句万句都强。”
崇德夫人元玉仪进来时,步子很轻,她穿着陛下新赐的云锦宫装,颜色是极正的朱殷,衬得那张绝色的脸无比华贵,可神情却是与容貌不谐的怯弱。
她手指绞着帕子,细声道:“陈尚书……夫人之位,是不是太显了?我……我怕我撑不起来,给尚书添麻烦。”
陈扶耐心道:“夫人莫要自轻,唯有此等位分,方配得上夫人倾城容色、金枝身份。何况,位分乃是前朝宗正、中书省、祠部按制合议而定,既给了你,你便配得起。”
元玉仪稍稍安心,却又想起更实际的烦恼,“那……我是只需每日去向皇后殿下请安,还是……也需向其他两位夫人处走动?”
“按宫规,嫔妃每日需向皇后晨昏定省。至于其余往来……量力而行,勿需强求。”
“那我就常去宜光殿走走吧,显阳殿我就……”
“嗯,宋夫人的宜光殿与你的瑶华殿一前一后,走动也便宜。王夫人处离得远,少去亦是常情。”
元玉仪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告退时步子都轻快了些。
修仪王令姝的到来,却是另一种气象。她一身合乎位分的月白宫装,簪饰素雅,行止皆合尺度。递表,确认,过程疏离谨慎,除必要问答,不赘一言。只在一切妥当,敛衽欲退时,微微侧首,轻声道了句:“有劳尚书。”
陈嫔来得比小黄门通传的时辰早,候在廊下,静静等着。见王令姝离去,方款步而入。奉上谢恩表后,她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温鼎,轻放在东堂一侧的食案上,又极自然地从小黄门手中拿过团扇,走到陈扶身侧,手腕轻摇,徐徐送着风。
“山药茯苓鸽子汤,最是平补。我瞧着你这几日脸色,比在大将军府时还差些,”她声音柔和,像凉滑的丝缎,“案牍劳形实在伤神。不若趁热用些?”
陈扶笑笑,“汤臣稍后便用,多谢淑仪了。”瞥了小黄门一眼。后者赶忙上前,赔着笑接过扇子。
陈氏这才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甘露进来时,眼下有淡淡青影。虽换了宫装,举止间仍带旧日痕迹,不大像主子。谢恩表递过,陈扶寻了由头支走小黄门,甘露忙凑近,先禀正事:“仙主,太后近日未曾见外臣,只在仁寿殿礼佛,偶尔召大司马说话,说的也不是前朝中事,是要他多和陛下走动……”
正事一说罢,眉宇间的愁苦便掩不住了,“在这宫里……总觉得心不安,慌乱得很。”
原就是敏感多思的性子,对高澄用情又深,如今进了后宫,高澄顾不得她,身边又人多嘴杂,确是煎熬。
“若遇难解之事,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可遣绝对心腹,送一张无字笺来。我自明白。” 陈扶看着甘露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轻叹道,“不过,我可以帮你解决事情,却不能祛你烦恼,毕竟‘心安’,是不能向外求来的。”
甘露眼圈微红,终究是点了点头,默默退去。
最后来的是充华燕氏。
她牵着刚会走路的清河王,步子迈得小心翼翼。人如其封号,眉眼细致耐看,确有充华韵味。她递上谢表,惶然道,“尚书大人……我……我不懂规矩,孩子也还小,若有冲撞……”声音越说越低,头也愈发垂下。
陈扶见她这般,不由柔声道:“你是主子,哪有主子冲撞奴婢的道理?” 她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录递过去,“这是宫内各局司掌事的名录,若有短缺用度,或是不明之处,可按此寻人问询。”
燕氏双手接过,紧紧攥着,如同得了护身符,连连道谢,“多谢尚书提点照顾……”
看着她牵着孩子退出去的背影,陈扶鼻子一酸,愧疚漫上心头。为了将甘露序次提前,她竟害得这老实本分的燕氏,从上三嫔滑落至下六嫔。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低沉的嗓音自身侧压下。
高澄不知何时已从华林园回来,正站在她案前,微微俯身,盯看着她。
陈扶目光落在方才燕氏站立过的那块地砖上,深深叹了口气,“嫔……何必分上下呢?”
高澄闻言,眉梢微挑,“嗯。既昭仪不该分左右,嫔自也不该分上下。待局势大定,朕一并改了它。”
临近酉时,陈扶开始收拾案头的笔墨文书。高澄坐在对侧高榻上,批着文书,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她。
“今晚也不住宫里?朕已命人在后殿收拾出一间暖阁,给你做值房如何?省得每日车马劳顿。”
“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家母独居,晚间需回府照应。”
高澄盯着她的侧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将文书搁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陈扶出了东堂,寻到今日轮夜值的李常侍,交代值守之务。李常侍弓着腰,满脸堆笑地听着,待她说完,却搓着手,面露难色,“尚书容禀,奴婢今日……家中老母忽染急症,实在惶恐,也想告假半日,回去瞧一眼……”
陈扶盯看了他会儿,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去吧。我另寻人交代。”她转身,唤来另一位在偏殿候着的常侍。
李常侍千恩万谢,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