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祗。这位南朝贵族降臣,起初眼中亦有诗艺欣赏,然而,“已教金粉输颜色”一出,笑意顷刻凝固。那“金粉”所象征的建康,而今已被那侯景祸害的全无颜色,成了“已输”的对照。他长叹一声,望向池中故国常见的荷花,侧影落在阑珊灯影里,透着难以言说的寥落。
气氛正酣,却蓦地卷过一阵夜风,带下豆大雨点,先还零星,转眼便密了,砸在阔大的荷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玉珠跳溅声。
众人慌笑着举袖遮头,随着主家和仆从的招呼,三三两两往近处一座临水轩阁里移步。
轩中早已临窗备席,四面竹帘半卷,雨丝携着荷香,斜斜飘进。
仆役快手快脚地点亮更多灯烛,捧着温好的酒重新为客人们斟满。司马消难立在轩中,爽朗笑语,“方才不过几轮,定然未能尽兴!这雨打荷叶,烟波空濛,岂非比晴夜赏荷更有风致?来来来,阄筒在此,继续抽签!”
竹筒在侍女手中轻轻摇晃,磕出一支。
司马消难看清签上字迹,挑眉一笑,将竹签搁在了晋阳王案上。
众人目光聚拢过去。
高孝珩侧身望向轩外,池边影影绰绰系着一叶小舟,随着雨点敲打,一下一下,轻磕着岸边生满暗绿苔藓的石矶。他的眸光似落在那晃荡的小舟上,又似穿透了被雨水洗得发亮的乌篷,望见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光景。
“荷房凝珠思脉脉,寒池照影忆纷纷。
昔依兰棹拂云袖,今伴苔矶共雨声。”
陈扶目光不由凝向轩外。
那叶小舟在朦胧夜雨中轻轻起伏,他的吟哦声缠着雨声,将她扯进一段泛着水光的旧光阴里——
也是这样的晚夏,在大将军府的曲水池。小舟窄窄的,她牵着那个玉雪团子似的小小孩童上去,船身晃,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她划船,他便挨着她坐,小舟划过一枝熟了的莲蓬,那大眼睛一亮,挣着身子便要去够。衣袖拂过船舷,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他腕上。他费力地剥着莲蓬,嫩藕似的手指头被汁水染得湿漉漉、亮晶晶的,剥了许久,终于攒了几颗青莹莹的莲子,急急地、一股脑全塞进她手心,仰起脸,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等着她尝。
她记得,那莲子很是清甜。
“殿下此诗……”陆仰话音起了个头,却顿住了。他眼帘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执杯的手上,像在斟酌用词,再抬眼时,那温润眸子里氲开薄雾,声音也沉缓下来,“幽邃怀远,着实令人动容。仰不才,效颦试和一阕。”
“萧疏半池秋,倾盖偃清流。
坠粉收残暑,折柄恍旧游。”
座中着秋香色衫子的贵女封宝艳,被这幽渺诗境一引,亦细声接道:“我也试和一阕:零乱一池霜,枯茎立浅塘。褪香销晚夏,拾籽忆前觞。”诗句清婉,引来多道赞赏目光。
几乎就在封宝艳话音落下的同时,斜对面席上,卢道约的外孙女儿胡骊,“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她自陆仰吟诗时,便已俯身凑近邻座一位清瘦的崔姓才子,两人耳语了片刻,此刻她手中正捏着一角小小的、才题了新墨的纸笺。见众人目光因她笑声微聚,笑意越发烂漫,娇脆道:“封姐姐既开了口,我也来献个丑,我方才听着晋阳王殿下妙句,就琢磨了几句,算是……应和殿下诗兴罢。”
她眼波往晋阳王方向一溜,迤迤然吟道:
“芰荷擎月梦依依,莲心藏苦意迟迟。
昔绾菱歌萦画舫,今偎冷石数秋丝。”
“胡娘子还有这才华?”“不错啊!比云驹的更对仗嘛。”与她惯熟的皆笑赞起哄。这一唱一和的,仿佛开了闸口。魏收拂袖一笑,即席又和一首;邢邵也不甘示弱;连素来倨傲的李概,也抬眼望了望轩外雨荷,唇间漏出几句。
规矩便在这诗酒唱和中松了。早有人离了原席,擎着杯子走到相熟友人案前并肩坐下;亦有大胆些的年轻郎君,借着评点诗句的由头,走到女眷席附近,向方才吟诗的封宝艳、胡骊等人拱手搭话。
什么旧游、寒流、余香……慕容士肃听着,只觉像春日柳絮,一团团软绵绵地飘来,沾在耳朵上,浑身不得劲。在他看了,今晚除了那一首,其余诗作通通是闲人看田鼠打架——无聊。
故而,人群刚微动,他就一口饮尽杯中残酒,把个银杯往案上一顿,起身,分开几个正摇头晃脑品评诗句的文士,径直向早已锁定了的月白身影走去。
他在陈扶席旁蹲踞下来,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咧嘴开,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陈尚书,”一出声,便盖过了附近嗡嗡的吟哦,“我留在邺城,真是留对了。若回了晋阳,哪能见到你这样厉害人儿,亲耳听那般厉害的诗?可见咱们呐,就是有这等天定缘分。”
方才身侧那几个大兄弟私下嘀咕的话,他不是没听见。什么“诗才气魄是绝,只恐非宜室宜家之选”、“这般女子,寻常儿郎如何拿捏得住”。他听了,只在心里嗤笑,几个软脚虾,只能作此无能之言。而他,将来是要先登斩将,开疆拓土的,自然会配得上她,不必担心拿捏不住。
他看着陈扶,就像见到一柄绝世宝剑,一匹汗血宝马,心头只有纯粹的“想要”。
“慕容公子说笑了。便是去了晋阳,他日朝务往来,巡边述职,也总会见着的。”她语气四平八稳,像在陈述一桩必然的公事,将那点“命中注定”的旖旎,轻轻抹平了。
慕容士肃浑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
看惯了邺城贵女们或鲜妍明媚、或端庄矜持的样貌,眼前这张脸实在特别。眼珠很黑,唇色很淡,像初夏最早一茬栀子,黑白分明的稚气。可偏偏是这样一张孩儿面,却吐出那样筋骨铮铮的诗句。这让他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模样生得也合我心意,看着……”他顿了顿,似在找词,“乖,让人想护着。真是哪里都合我心意。”他感慨地咂咂嘴,回头招手,仆从立刻捧上一个金匣。
“今日仓促,没带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点小玩意儿,你先收着。回头我再寻更好的送你。”
匣子在他手里开着,露出里头宝石与香料,宝石大红大绿,异香浓郁得几乎有了形状。陈扶微一后撤,扯开笑脸,慕容绍宗坐镇东南,其子热情相赠,于公于私,都需周全。她默了会儿,才缓声道:
“公子厚意,心领了。只是如此重礼,又是御赐贡物,扶实不敢私受。传扬出去,于公子清誉,恐有不便。”
慕容士肃看着她脸上那礼节性的微笑,又扫了眼她膝上那捻动衣料的小动作,心里反而更畅快了。他就喜欢这样的,话说得好听,又不全然顺着他,若她只是惊慌推拒或一味顺应,反倒无趣。
“没事,这些非是御赐,是我从胡商处买的,你收着玩吧。”他仍托着那敞开的匣子,宝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你放心,我慕容士肃送出去的东西,从不附带什么条件,就是个见面礼罢了,你收了也无须如何。”
话敞亮至此,再推便是拂对方颜面了。
陈扶眼风向身侧一掠。净瓶会意,接过那金闪闪的宝匣,心里泛着嘀咕,嘴角便忍不住要往下撇。被陈扶扫了一眼,又立刻将脸上表情收紧,退回陈扶身后。
看她收了,他笑容更盛,非常自然地接问,“你现在是跟……陈……嗯,跟谁住着?阿耶还是阿母呀?”他小时候第一次随阿耶来邺时,‘陈元康攀附贵女休弃糟糠’正传得沸沸扬扬,他还学了两嘴那童谣,被阿耶扇了个嘴巴子。
陈扶对上慕容士肃那双直白滚烫、等着答案的眼睛,心下叹了口气。这人……真是。她想沉脸,可又能看出对方确实没什么恶意,甚至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问题是冒犯的。
“回公子,扶随母亲居住。”
“啊,那我明日,能去你府上拜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