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撞到了一条大长腿上。
我乐得开心,正想抬头看看是哪位雷锋出手整治了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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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抬头,我便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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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他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双眼中翻涌起这么多浓烈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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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蹲下身,接过我手中糊成一团的泡面,冷冷看了一眼,质问:“你就吃这个?”
我的咳嗽再也止不住,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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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吴理眼中冒出一丝慌乱,天地在我眼中倒了个个,他坚实的手臂将我揽住,我喘着气,看见他的手在不停发抖。
“我……没事。”
我摆了摆手,试图挣脱。
吴理却揽得更紧了,他似乎用手在我脸上抹了抹,我能感受到有湿润的液体顺着下巴滑落。
起初我以为是眼泪,直到看见他手心的一片红,我才意识到。
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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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回家。”
吴理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用指腹使劲擦着我唇角的血,一遍又一遍,固执不肯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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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挣脱他的怀抱,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声音很轻。
“吴理,我们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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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白添,你听我——白添!小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我听见吴理慌张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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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ooc了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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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片黑暗,我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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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情况并不乐观,癌细胞扩散得十分迅速,家属做好手术准备。”
“他的身体各项指征达不到手术水平,还要观察些时间……”
“这小伙子我知道,门诊是我看的,他当时的求生欲望……不算太强,我认为还要考虑心理因素。”
“……”
好吵。
如果这是地狱,那阎王殿一定是菜市场。
我皱了皱眉,试图去跟黑白无常套套近乎,麻烦他们给我栓到安静点的地界。
“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声音盖过了喧嚣,朦胧的光透进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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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白大褂围在我的身旁,我的大脑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我大概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我怎么还没死。
想去的地方也去了,该了的心愿也了了,多活一秒都是浪费。
可别耽误我去阎王殿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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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就先这样,吴先生,我们就先走了。”
领头的白大褂毕恭毕敬,我见过那张脸,在医院的专家介绍墙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身后那一溜白大褂随便提溜一个都能被别的医院供起来。
真不愧是吴理,区区一个胃癌,竟然劳动那么多专家。
我何德何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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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们像鱼一样游出了门,病房内只剩下两道清浅的呼吸声。
我看着站在窗边逆光的人影,无力地动了动手指,嘶哑着嗓子,喊了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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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如雕塑一般的人影动起来了,嘴唇沾上了湿润,我如旱地逢甘霖,终于有了重回人间的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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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
吴理坐在病床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我想了想,还是诚实相告:“没多久,也就一个月前。”
“还有叔叔去……走了,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吴理看着我的眼睛,像一个诚恳发问的学生。
这一次我思考的时间更久了,片刻沉默后,我说:“没必要。”
我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所以生病也好,家人去世也好,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和他宏大的课题比起来,微不足道。
所以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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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换吴理沉默了。
“为什么不想做手术?”
似乎是意识到某些问题的答案太尖锐,吴理换了一个话题。
我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吴理,我没有家人了。”
我没有家人了,没有人会因我的喜怒哀乐而牵动心神,万千灯火不再有我的那一盏,尘世烟火也不会有我的那一缕。
“我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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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后知后觉汹涌而出。
这一个月的所有不甘和委屈在那一刻爆发——为什么呢?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是同情吗?是可怜吗?是因为觉得我太惨所以才伸出援手吗?
明明都分手了,明明是你提的!
为什么还要回头?为什么还要为我擦去眼泪?为什么还紧握着我的手?
那双眼里的无数情绪,有一丝一毫,是名为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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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我习惯在吴理面前藏起所有不体面。
所以放过我吧,别再牵着我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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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似乎也红了眼眶,我没有细看,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落泪。
是爱吗?不是吧?
是同情吗?
是同情。
我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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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死之人,怎敢奢求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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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推门出去,留我一个人静静在病床上淌泪。
等哭够了,情绪便戛然而止。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站起身,拔下针头和监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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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在一楼,我知道这里,这是VIP院区,一般人可进不了。
吴理还真是煞费苦心。
单人病房的衣柜里挂着新衣服,我换下病号服,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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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医院,讨厌一切与死亡相关的地方。
就算要死,我也不想死在冰冷的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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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吴理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见的,我离开医院,回家简单收拾了点行李,便又离开京城。
为了不被吴理发现,我几乎乘坐的都是汽车,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兜兜转转,走到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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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受到自己状态越来越差,我害怕自己突然死掉给别人添麻烦,晚上就囫囵找个医院,在医院门口的24h便利店将就一宿,万一出什么意外,旁边就是急诊。
白天我就在车上补觉,洗漱随便找个澡堂打发一下,浑浑噩噩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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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
我望着钱包里的照片,愣愣地看了许久。
吴理的照片很少,这张高中时期的证件照算是一张。
这张几乎稳占光荣榜第一的照片,陪我度过了青葱岁月。
而如今,它又将陪我走过此生,而后与我一同躺进坟墓。
沧海桑田,岁月惊变。
我的尸骨会攥着爱人的影像,在沉默无言的地底诉说我肆意疯长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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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骗了自己一个月。
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
我还爱你,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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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一趟客车摇摇晃晃到了终点,我才恍然惊觉,我的目的地原来是这里。
江市烟雨喜人,雾朦胧,水潋滟。
小学那场奥数比赛的决赛,就是在这里举办的。
岁月匆匆而逝,昔日举办比赛的少年宫,如今已成了一座公园。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四周熟悉而陌生的景色,忽而忆起那年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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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的偶像是爱因斯坦!你觉不觉得你很像爱因斯坦?”
“哪里像?”
“你们都是天才啊!跟我合个照吧,小爱因斯坦。”
“我不喜欢拍——”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就当帮我完成和偶像合照的心愿好不好?吴理,物理,这个名字一听就是物理天才嘛!你一定会成为最棒的物理学家的!像爱因斯坦一样。”
“我还没有那么厉害。”
“那你答应和我合照啦?”
“……嗯。”
银杏叶纷纷扬扬,“咔嚓”一声,相机定格下那场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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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何必曾相识,奈何那年惊才艳艳,只一眼,便误了我的整个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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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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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这辈子是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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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纷纷扬扬。
我死在江南的秋天里。
死在我们初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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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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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365天。
人类用数字描刻时间,定下锚点。
而后循环往复,时间如同无限符号不停轮转。
于是一年又一年,365天过后又365天。
我站在终点,望着原点。
串起我一生时光的,也不过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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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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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哽咽的哭声,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竟有些恍然。
回忆太过冗长,我竟睡了过去。被我扔在床上的吴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反倒是我鸠占鹊巢,又躺回了这张熟悉的客卧床上。
我的手被他紧紧握着,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声音嘶哑:“做噩梦了?”
——仿若那一句哽咽的“我爱你”只是一场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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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身下的床单,突然道:“白色床单太素,换个颜色吧。”
你的家,问我干嘛?
“粉色如何?”
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绿色吧,绿色寓意好。”
所以,是因为白色寓意不好才要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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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添,白添……别再丢下我了……”
果然,那句“我爱你”,就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