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百盏长明灯漾着比正午日头还要刺眼的光晕,乌木棺椁前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大少爷神情木然,手里紧紧攥着保管地契的保险箱钥匙;二爷撵着翡翠扳指,偷偷与二太太交换眼神;三太太绢帕掩面,眼风却扫向账册;四爷膝行半步抢了头香;五爷冷笑,心中喜胜于悲;六太太悲恸欲绝,险些哭晕过去;七太太落了几滴泪,扶着六太太,劝她回去休息。
满堂孝子贤孙俯首,孝服下或许藏着几分真情,不过这真情乃是消耗品,哭过了,也就不会再有了。
这一幕幕特写镜头,都是从天眼里看到的——林山止没理由向他们下跪,早早就带着几人回了家。
“大太太死前,有没有什么奇怪举动?”林山止问道。
“没有,大太太突然惊醒,自己挠自己的脖子,好像要抓下去什么东西,她没用多大力气,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刚想过去帮忙,她就喷出一大口血,死了。”逢景想想还是后怕,将毯子裹得更紧,“林先生,我们今天不去贾宅了吧?我……我有点……”
“没事的逢姐!没事的!”楚和英拿着柚子叶疯狂扇动,“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林山止被风吹得只能眯着眼睛:“不去了,逢景,你和小楚今天就待在家里好了,晚一点儿……”
“叮咚”。
“叮咚”。
林山止笑了下:“看来已经到了。小楚,你在这里陪你逢姐,我和贺川行下楼会客。”
“好。”楚和英放下柚子叶,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来人是巫月一期。
林山止看他手里拎了个袋子,打趣道:“还带了礼物?”
巫月一期自从知道林山止和贺川行的关系后,看两人的眼神就尴尬起来。
“这是大太太近来煎服的药渣。”
“药里有问题是正常的,不过为什么拿给我?池观堇不是在宅里吗?”
“她在照顾六太太。”巫月一期的役鸟叫了一声,“二期看到彩乐偷偷溜出门,跑到很远的地方丢药渣,这很可疑,所以我把药渣捡了回来,结果发现里面有血玉蝉的碎屑,还有大太太自己的头发。”
“血玉蝉?”林山止立刻引他到客厅,“快拿出来。”
巫月一期倒出药渣,手在上面轻轻一拂,血玉蝉的碎屑便发着光漂浮起来,五根头发竖直立着,隐隐透出些黑气。
“这些东西蕴含极重的诅咒气息,尤其是血玉蝉,乃是用死婴的脐带血浸泡三年所制,若是给人服下,则施咒者可借此行厌.胜.之术,至多两次,那人便会暴毙而亡。”
林山止在腕表上点了一下,右手自动编织出手套,刚伸出去就被贺川行按住。
“我之前询问刘年好关于贾狄的事时,他很惶恐,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内情,所以,莫非他害怕的不是大少爷,而是大太太?”贺川行想了想,又道,“每次出门抓药的都是刘年好,他也最有机会在药里做手脚,可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会用厌.胜.之术的人。”
林山止心跳快起来,语调愉悦道:“他不会,可他还有个好爹呢。人啊,越老实就越容易走火入魔,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医生为何离奇失踪,大太太又为何给了刘管家高薪职位,都是我们需要调查的。”
巫月一期道:“是十一年前为二太太上门诊疗的那名医生吗?”
林山止眼睛大亮:“你知道?”
巫月一期点头:“他不是失踪,是被我叔叔杀了。”
“灭口?”
“对,我也是偶然在叔叔醉酒与爷爷交谈时听到的。”巫月一期快速回忆了一下,“二太太心脏不好,所以约了医生定期上门检查,但他们关系微妙,有时……会做出些逾越规矩的事。”
“在宅里?”
巫月一期侧头:“嗯。”
林山止笑着拍贺川行的屁股:“这对奸.夫.淫.妇,跟贾狄一样大胆。”
贺川行微微皱眉,把鳞尾从身上扯下去:“后来呢?谁发现了这件事?”
“是五小姐,五小姐那年四岁,跟几个下人玩躲猫猫,跑着跑着就藏到了东跨院,她说看到一个……嗯……陌生男子抱着二太太,以为是坏人,就喊了一个下人帮忙……”巫月一期猛吸一口气,“是刘年好?!”
“肯定是他。”林山止道,“二太太怕事情败露,就把刘年好毒哑了,可请巫族杀人的事还要老爷或是大太太同意才行,所以他们两个都是知情者,大太太又因于心有愧,并未辞退两人,却没想到还是被要了性命。”
“对了,金蚕吐丝那天,我本不会来迟,但路过东跨院时,听到里面有惊叫声,就去看了一眼,结果又是二太太梦魇。”
“又是?她经常梦魇吗?”
“自从我到贾宅以来,每次收集金丝时总会碰上二太太梦魇。”巫月一期将血玉蝉碎屑聚到手心里,“东跨院……也有诅咒的气息。”
“会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巫月一期摇头:“不可能,常人无法同时承受两种巫术反噬。”
林山止向后倚去,眉头渐紧:“看来……只能是她了。”
“谁?”
这时,电话响起,贺川行去接电话时,林山止一直看着他,突然,他捂着脸打了个哈欠,眼里满是滚烫的泪。
电话是薛晚凝打来的,说六太太不行了,可池观堇不知所踪,所以想请林山止过去看看。
巫月一期不解道:“郇城不止池观堇一个医生,七太太为什么一定要找你?”
“她当然不是为了六太太。”林山止摸着鳞尾,“我之前说会有人帮我们,现在,机会来了。巫月一期,一起去吧,有薛晚凝同行,最起码可以保证我们不受偷袭。”
“你口中的‘巫神的祝福’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等你见到我爷爷,又该如何圆谎?”
“说他是长老,也不过是因为他年岁最大,你觉得,他担得起‘巫神’之名吗?”林山止话里有些轻薄之意。
他这话难听,但巫月一期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贾宅,东侧院。
“林先生,您终于来了。”薛晚凝迎上去,“您快看看云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林先生!求您救救我母亲!”贾晓风哭得嗓子都哑了。
“太太少爷言重,请让我先看看六太太。”
贾晓风让开后又跟上来:“林先生,我妈一直紧咬着牙,他会不会咬掉舌头啊?”
“六太太这样子多久了?”
“她哭晕了两次,再醒来就这样了。”
床上,云步面无人色,呼吸微乎其微,两片薄唇死死抿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林山止轻轻扒开她的眼睛,尽可能平和地说道:“少爷,请节哀。”
贾晓风“咣”一声倒在地上,门口六爷眼前一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先生……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妈她昨天还好好的,她……她还说要见小雪,我……我去找她,去找她……”
“六少爷,不必费事了,章小姐不会过来的。”
“你说什么?”
“少爷,我可以坦诚地告诉您,六太太如今这副模样,是受到了巫术反噬。”林山止一一看过房间内的人,“不止是六太太,大太太和老爷的死同样与巫术脱不开关系。”
“巫术……不可能!妈怎么会用巫术!”贾晓风冲到门口将巫月一期拽进来,“是他!是他做的对不对!”
“晓风,你别冲动。”薛晚凝拉着贾晓风,“林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都是普通人,怎么会懂巫术呢?”
“正因为是常人,才需以生命为代价。”林山止目光幽邃,“外人眼中贵不可言的名门望族,暗地里却勾心斗角、争权夺势,这其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管你说的是什么秘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救活我妈!”贾晓风怒道。
林山止语气如常:“这是六太太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救她。而且,你也不必执着于章寄雪了,我说过,她不会过来,贾宅这趟浑水,不会脏了她的脚。”
“你tm混蛋!你竟敢这么跟我讲话?!”
“六少爷。”林山止提高音量,屋内霎时噤声。
贾晓风甩开薛晚凝,咬牙切齿地瞪着林山止,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谦和与风雅。
“还有六爷。”林山止解下半边纱帐,遮住六太太的上半身,“太太马上就要咒发,请给我和巫月一期一点时间,送太太最后一程。”
贾晓风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的确不是巫族人,但你应该相信他。”
林山止让出位置,巫月一期走过去,伸出手,掌心的血玉蝉碎屑吸引着云步口中之物,云步嘴抿得更紧,渐渐结成冰,随后,一只晶莹通透的血蝉破冰而出。
血蝉落到巫月一期尖锐的指甲上,被他用巫术控制住,不过那躁动的振翅声还是令人心神动荡不安。
“老爷,少爷,太太,这是血玉蝉,”
六爷双目通红,哽咽道:“这是……从云步身体里……”
他与云步在剧院相识,结婚这么多年,举案齐眉。
“是,六爷,请留步。”巫月一期眼中微光一闪,血玉蝉爆成一团雾气,“这样的东西,太太体内还有十四个,九死五生,请允许我将它们全部取出,再留时间给您告别。”
六爷沉重点头,掩面道:“晓风,我们先出去。”
“爸……”贾晓风的模样可怜极了。
林山止的心情多少受到些影响,伤感道:“请七太太也先出去吧,贾宅丧事不断,还需尽快安排才好。”
薛晚凝擦着眼泪:“我知道了,这里就麻烦二位先生了。”
巫月一期低下头:“不敢。”
薛晚凝走后,林山止拍巫月一期的肩膀:“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敢不敢的?”
“这是礼数。”
“好好好,随便你。”林山止看着云步,脑中浮现出一些戏曲画面,“云步……这不是旦角的步法吗?难道……”
林山止还未想出答案,巫月一期就已将血玉蝉尽数取出,云步咳了几声,脸上竟恢复血色。
“你动作倒是快。”
巫月一期退到旁边:“大约十五分钟,你快问吧。”
林山止微微俯身,无意间瞥到枕头下的半截信封。
“您拿走吧。”云步声音还算稳,但内里早就虚透了。
“给我?”
云步点头:“刚刚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第一次见您就知道您身份特殊,还好,您并没有阻拦我。”
林山止自嘲:“您太看得起我了,不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下手的是您。”
云步眼前模糊了。
“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我不会后悔,不会后悔。但……但我对不起相臣……还有晓风……”
云步将信封交给林山止,请求道:“先生,我要死了,这些话,我不想带到下面去。您看了信,也收了钱,求您……求您帮我一个忙,我的母亲埋在庆乐戏园后的桂树下,请您替我……再上柱香吧。”
林山止握住云步的手:“我答应您。”
“谢谢……谢谢先生……”
云步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好像生命也这般流逝了一样。
林山止和巫月一期离开时,还听到贾晓风说,妈你看上去好多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可当他们与贺川行汇合,东侧院的嚎哭声却明明白白地把四个字钉进人眼里——回光返照。
“我在刘管家的屋里发现了写有二太太名字的人偶,他自己也没有抵赖,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那个医生的确是二太太的情人,刘年好的嗓子也是二太太毒哑的,不过刘年好并没有对大太太下手,他只是帮着买药而已。”贺川行接过信封,“这是什么?”
“部分真相。”
贺川行拆开信封,三人默读,脸上现出不同程度的震惊。
其实我在写这封信时,并没有考虑要将它交给谁,但不论是谁,都请您发发善心,听完我的故事吧。
我叫云步,嫁进贾宅后,我就变成了六太太。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六爷待我很好,晓风也有出息,所以,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生活得不开心,可我的确是为了报仇才嫁进来的,这一点,我永不会忘记。
接下来的话或许荒诞不经,但不可理喻的是人,而不是这件事。
贾狄,贾狄养着的戏子云亭,还有我,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贾崇山这个禽兽,强.奸了我的母亲,还以此威胁她,将她圈养在梨园。叶裁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可她不能生育,便偷偷抢走了我母亲的孩子,也就是贾狄,瞒天过海,坐稳了贾宅大太太的位置。
这两人都该死,一个变本加厉,一个反复无常,我的母亲就在这样的折磨下将云亭和我养大。后来,云亭被送去了戏班,再也没有回来,而我,十三岁,阴差阳错之下撞上了叶裁云逼我母亲自杀的场景,好在我命大,并没有被她抓住,这才有了报仇的机会。
老天真是爱开玩笑,嫁进来之前,我没想到我们三兄妹还能以这种方式团聚,只不过知道内情的,唯有我一人而已。
剩下的事就没必要详述了,因为即便您有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您。
最后,感谢您愿意读过我的一生,我要去见我的母亲,然后,下地狱了。
墙的一头,哭声震天。
墙的另一头,一湾死水。
人这一辈子,很难保证不说谎——恶意的谎言也好,善意的谎言也罢,有时随口一句,就是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谎。可“谎”一旦沾上点血,便是不得其死的“仇”,再坚强的人也躲不过命运的围剿。
林山止靠在墙上,脸上流露出一丝挫败感:“贺川行,我怎么早没有发现云步和贾狄长得相像?”
贺川行收好信封:“你都没有见过贾狄。”
林山止蓦地笑出声:“我可不是在埋怨你。”
“我知道。”
林山止抬头,临近正午,阳光总算追上了长明灯的温度,微风掠过,云絮便舒展成游牧的羊群,在蔚蓝的草原上缓缓迁徙。
有时风大一些,小羊被吹得滚了一圈,身上就会泛起淡淡的杏黄光芒。
太阳西斜,发光的小羊越来越多,天空变得有层次起来,随便看向哪处,都是五彩斑斓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