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筵席过半。

凌华开始感到无聊，明珠正在奋战一盘葡萄。

一位宫女脚步急促，进来向陈皇后禀告道：“娘娘，猎场里棕熊发了狂，伤了不少侍卫！承恩伯世子伤重！”

女眷们闻言花容失色，个别胆小的甚至昏倒在侍女怀里。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明珠一时没反应过来，凌华对她做了个“徐华”的口型。

明珠站起身，对陈皇后道：“母后，我去看看舅舅。”

陈皇后颔首，“言仪跟着公主，不要让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言仪领命，随明珠而去。

陈皇后看了眼苏嬷嬷，苏嬷嬷会意，扬声道：“出了如此大事，诸位夫人小姐且回帐静候消息。只不要靠近猎场，若胡乱派人打探，倒是容易坏了爷们行事。稍后自会有人向各家禀报。”

诸人连连应是，对陈皇后行礼后，在宫女引领下散去。

陈皇后对凌华道：“跟上。”说完也不管凌华反应，在宫女们的簇拥下离开。

凌华一愣，苏嬷嬷笑道：“姑娘请。”

凌华咬咬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陈皇后不与天启帝同住一顶帐篷，两顶帐篷甚至相隔不小的距离。

凌华过来时，正巧见徐贵妃从天启帝的帐篷出来，她神情紧张，脚步踉跄，慌慌张张往前方演武场去了。

凌华收回眼，转身进了帐篷。

陈皇后端坐在圈椅上，手上拿着一本古籍，正缓慢地翻着。宫女侍立一旁，轻柔地扇着团扇。

苏嬷嬷走在前头，上前替过打扇的宫女，“娘娘，人来了。”

陈皇后眼未抬，“言仪怎么教的规矩，奴婢让主子等。”

凌华眼观鼻，鼻观心，纯把自己当块屏风。

陈皇后放下手中的书，苏嬷嬷对凌华道：“姑娘，快给娘娘认错。”

凌华指着自己，脸上天真的表情不似作伪，“娘娘是在说我吗？我以为是在说嬷嬷。”

苏嬷嬷嘴角抽了一下，看了眼陈皇后的表情，无奈道：“姑娘就别犟嘴了。”

陈皇后道：“跪下。”

凌华麻溜地跪了下来。

“棕熊发狂，你就一点不担心恪儿受伤？”

“殿下不会自涉险境，就算有个万一，护卫们亦不是等闲之辈。何况，观娘娘听到消息时神态自若，虽不知其中究竟，但也可想见两位殿下无虞。”

“倒是有几分聪慧。”陈皇后放松了身体，苏嬷嬷放下手中团扇，将软枕置于椅背。

陈皇后靠在软枕上，姿态闲适，“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总认为自己能将他人控于股掌。”

凌华低下了头，让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娘娘教训的是。”

“你不用不服气。”陈皇后轻笑一声，“筵席上你讨了便宜，莫不是以为话说得滴水不漏，别人便拿不住你的错处。你是什么身份，旁人有所顾忌，也是为着恪儿。你能如鱼得水，不过也只是狐假虎威。”

“娘娘眼明心亮。”凌华道，“我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女子，待在殿下身边只会给他带来麻烦。殿下千好万好，确实是我这样心直口快的平民配不上的。恳请娘娘准许我归家。”说罢她伏下身子深深叩首。

陈皇后盯着凌华看了半晌，直看得凌华额头冷汗直冒，她才缓缓说道：“本宫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顺势而为的聪明人。”

凌华刚要松气，却听得陈皇后话锋一转。

“只是你料错了一件事，本宫为什么要在意你配不配得上恪儿？”

凌华愣住了，不顾天威直视了陈皇后的脸，那张脸上神情淡然，目光所视与其说是凌华这个人，不如说是在看一只伸爪的猫。

“向来只有恪儿嫌弃东西旧了坏了不新鲜了，没有东西越俎代庖自己想走的。能得恪儿几分欢心，已经是你最大的福气。这福气，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凌华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想到幼时在福利院，院长将小朋友们一次又一次展示在领养人面前，有的领养人会用挑剔的眼神、自上而下地将孩子们打量。那时弱小的自己和当下重合，凌华甚至不敢反抗，她感受到了陈皇后有如实质的杀意。

凌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想当然，聪慧不能控人于鼓掌，皇权可以。

陈皇后并不知道凌华的心理活动，就算知道了也只会不以为意。她收回视线，将头上的发簪取下，递给苏嬷嬷后道：“送她出去。”

苏嬷嬷会意，弓身将凌华扶起来。

走出帐篷，苏嬷嬷将簪子双手呈给凌华，“这根簪子是娘娘的爱物，娘娘把它赐给姑娘，还是心疼姑娘的。”

凌华接过簪子，簪心那颗价值千金的珍珠映出她麻木的表情，“谢娘娘赏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