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行已经开始幻想他从背后拿出手铐喊不许动了,孟舜却轻声说:
“跟我来。”
孟舜拉着她绕过集装箱,径直去了仓库后的小门,那里还有一个便于运输工进出的金属门。
他们几乎是刚离开小门,仓库的正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蓝色的探照灯从背后追来,孟舜拉着她离开了仓库,但并没有朝远处去。他示意罗行停下,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罗行没有说话。
仓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一支小队正搜查着仓库里的物品。罗行起初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看向孟舜,才发现他今天穿了全套的作战服,但身上并没有配枪。
很显然,他是脱队出来找她的。
仓库里传来人声交谈的声音。
“是这里。”
有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
罗行一惊,却被孟舜按下,他摇了摇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幽暗的东西在闪光。
半晌后,仓库里的动静逐渐轻了下来,孟舜凑近她说:“待在这儿别走。”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罗行本能地想走,但理智告诉她,当着孟舜的面跑下场只会更惨,于是她压制住焦虑,靠着仓库的墙蹲下。
孟舜离开是为了归队,罗行看着他进入仓库,跟小队的成员交谈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仓库前门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随后是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他们走了?
那她可以走了吗?
罗行胆战心惊地起身,试探着推开了那扇小门,与此同时,孟舜顶着月光从仓库正门进来。
罗行一惊。
“他们已经走了。”
孟舜神色如常,仿佛不是去参加一次特别行动,而是去操场散了个步。
“那你为什么不走?”
罗行沉声道。
“为了这个。”
孟舜从作战服的衣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那个纸袋不大,大约是一张明信片的大小,但罗行看到它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一阵眩晕。
她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她不想看到它,但现在它在孟舜手里。
“你想怎样?”
她强忍着恐惧说。
“你是为了找这个来的对不对?”孟舜换了只手拿信封,“我还没看过里面的东西,或许你来告诉我会更合适。”
“你说过你会帮我,”罗行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但你没说会帮我到什么程度。”
孟舜沉默了。
“把它给我。”
罗行朝他伸出手。
孟舜没说话,他沉默的这几秒仿佛比一个世纪更久。
他把信封递到了罗行手上。
罗行拿到信封,那种牛皮纸的触感仿佛烙在了她的皮肤上,无比灼热。
“你……
罗行诧异极了。
“或许我根本没见过你更好?”
孟舜耸了耸肩,转身朝外走去。
罗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那一瞬间,她有无数次机会开口喊住他,把崔谨恕交代过她的所有事通通告诉他。
但是没有。
罗行就这样看着孟舜出去,坐上了他那辆帕萨特,开车离开。
罗行无力地跌坐在地,手上紧紧攥着牛皮纸袋。
在此之前,她已经无数次放弃过可以自救的机会了。
罗行无比能体会一个落水者在水中慢慢溺毙的感觉,瞪着双眼无助地看着离自己千里之外的陆地,吞噬自己的水看上去如若无物,却一点一点剥夺呼吸的空间,把最后一丝氧气从自己肺中抽离,直至溺水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迎来死亡的那一刻。
八年前。
妈妈已经被拘押快要24小时了,他们暂时还没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所以他们一定会求助法医。
罗行惊慌失措地在刑警大院里躲藏,那些人一直想找到她,询问她的口供,但她太害怕了,她还没有想好。
或者说还没有编好。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妈妈。
她还记得那个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人,那个上大学的哥哥,趁着暑假来这里实习,他是一名法医。
如果找到他……
罗行绕过一个墙角,被人拽住了胳膊。
“小心点。”
那人捂住她的嘴,把她拉进一个建筑物后的角落才放开她。
罗行恐惧地看着他,正是她要找的人。
“帮帮我!我妈妈被他们带走了!”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哥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无比平静,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找自己。
“是啊,去了好多人,不过没有法医到现场。”
哥哥苦恼地看向远方。
“他们怎么就忘了呢?”
罗行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你想我怎么帮你?”
他弯下腰来,撑着自己的膝盖跟她说话。他凑近的时候,一股衣物洗涤过的清新气味自然而然扑面而来。
他的眼瞳很黑,但像一块被涂黑的玻璃。
“我……我想救我妈妈……”
罗行战战兢兢地说,不确定自己说的话会不会给自己招来更多麻烦。
“哦,是这样。”
哥哥认真地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呢?救人也有很多种办法的。”
“我不想让妈妈坐牢……”
罗行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这种话。
“我已经没有爸爸了,我不想失去妈妈……”
哥哥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他的黑眼瞳中短暂燃起一丛火苗。
“这么说……”
他笑了笑。
“我愿意帮你,但是你想付出什么代价呢?”
罗行的心脏被揪紧了,她就知道。
“任何代价,只要我不会死掉……”
哥哥忍着笑意,推了推眼镜,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当然,我不会让你死掉的,”他认真地说,“我是来帮你的,我保证,你再也不会过以前那种生活。”
“真的……”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说,“我也需要一个容身之所,请问,你愿不愿意收留我呢?”
罗行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可、我妈妈她还没出来……”
“我不需要她的许可,你愿意吗?”
他直视着她。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