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历3012年,龙君复苏,其魄动九渊,其威临八荒。乃重整妖纲,再定百序,万妖景从。
同年,人妖两界缔约《人妖互不侵犯及友好共处宪章》,约以永睦。”
——《两界纪·和平卷》
*
天空是一片血红,空气中纸灰纷飞,弥漫的黑雾遮挡住了视线。
不远处,高耸的青铜柱上,铁锁缠绕。被捆绑的魂灵正在承受拔舌之刑;巨大的古铜色蒸笼层层堆叠,从中喷涌出滚烫的白色蒸汽。透明的魂灵被鬼卒投入其中。
黑色的雾气里,凛冽的刀山,巨大的石臼……一切若隐若现。唯有声声尖利的哀嚎,不绝于耳。
油锅里的业火咕嘟冒泡,滚烫的热油如同情人的吻,细细密密舔舐着他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油炸鬼魂特有的、介于焦香与恶臭之间的诡异气味。
裴易简很平静。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梦,一个不受控制、定期发作、且体验感极其逼真的噩梦。源自某个“死去”的人临别时,咬牙切齿给他种下的诅咒。
在此之前,刀山,火海,拔舌,蒸笼……佛教的十八层地狱刑罚都要轮过一遍了。也不知道这梦还能想出什么刑罚来报复他,它难道就没有“江郎才尽”的一日吗?
裴易简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仿佛一切不过易碎的镜花水月。
但其实不是。
痛楚是真实的,尖锐地冲击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但他依旧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等,等“流程”走完,等那个人来。
他一声不吭,意识清醒得像被冰水浸过的琉璃。直到周围的喧嚣与血色,像劣质舞台剧的幕布般,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撕裂。
那个人终于来了。
在一片灰败,痛苦,在血与火中,她一袭过于鲜艳的红裙,成了这片灰败的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明明很相配的。脏心烂肺的女骗子,大反派,和腐朽寂灭的地狱。
但裴易简看了这么多次,还是觉得刺眼。
她不应该在这里的。
他们认识了许久,一起去了许多地方,彼此见证对方从稚童到可靠的大人。许多次分离,又无数次重逢,到最后反目成仇,阴阳两隔。
但这么多的爱恨与埋怨,都随着他把刀刺入她心口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再次见到这个人,在十八层地狱,在荒漠,在冰川……他很期待,但又莫名觉得刺眼。
她这么爱玩爱闹又话唠的性子,合该在细雨绵绵的江南,在锣鼓喧天的戏台,或者是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战场也行——她本就是个优秀的战士。
唯独不该和朽寂为伴。
但裴易简很清楚,这个梦境只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他是“犯人”,没有人权。
一袭红裙的女孩抿出一个微笑,缓缓上前,修长白皙的手抚上裴易简比白纸还苍白的脸。
是凉的。
裴易简半阖上双眼。油锅依旧沸腾,但他的表情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真正的云岫已经死了,如同这个梦一般,眼前这个女孩也只是一个投影。但裴易简还是忍不住从她冰凉的手里汲取温暖。
脸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裴易简睁开眼,云岫脸上的表情堪称阴森。
她皮笑肉不笑:“痛吗?”
“痛。”裴易简看着她的脸。
“啧,下油锅连个表情都没有,还是那死出。划破脸就知道痛了,装货。”
“毕竟你也很喜欢这张脸,不是吗?”
云岫微抬起头,至高而下的俯视带着冰冷的嘲讽。
“你在激怒我?很遗憾,你成功了。”
下一秒,裴易简感到胸膛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到云岫的手臂直直穿过他的胸膛。
啊,她掏出了他的心。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裴易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点遗憾。
下一秒,裴易简挣开了眼睛。他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表情放空。等了一会儿,床头的闹钟响起,裴易简才掀开被子,起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