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诊室里的檀香味,和着消毒水的气息,总让纪承楷想到殡仪馆。
他第三次坐在这张该死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像在参加一场不能输的谈判。
三个月了。
他掐着日子,一天天计算着这场戏还要演多久。
最初答应治疗时,他有两个目的,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的切口。
第一,捆住艾雪。那个江阳看她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猎人锁定猎物的专注。只要他还“病”着,艾雪就不会离开。
她的责任感,她的善良,都是最好的锁链。
第二,让江阳闭嘴。那家伙对父母车祸的死因一直存疑,几次旁敲侧击。
第三,一个“有严重心理问题、需要治疗”的幸存者,总比一个“冷静得可疑”的继承人更让人放松警惕吧?
“纪先生今天气色不错。”
负责他的苏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得令人烦躁。
“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稍好些。”
纪承楷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带着疲惫的微笑。
这是他精心练习过的表情——足够脆弱,又不至于太狼狈。
他要让艾雪心疼,而不是害怕。
情绪日记?他当然写了。
每晚睡前花十分钟,精心编排那些“真实”的感受。
“今天开会时突然心悸,想起父亲以前也这样”
——这句是真的,父亲确实有心律不齐的毛病,但跟那场车祸毫无关系。
“梦见母亲在哭,但看不清脸
”——母亲去世前那半年确实精神不稳定,这能解释他所有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他甚至在日记里“不小心”透露出对江阳的嫉妒,这样苏医生就会把他的戒备解读为“因安全感缺失而产生的占有欲”,而不是警惕。
艾雪每晚收走日记本的样子,让他既满足又烦躁。
满足于她的关注,烦躁于自己需要靠这种方式来维系。
今早出门前,她小心地把本子放进他的包,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像在对待什么圣物。那一刻,他差点想撕碎这场表演。
“上周你提到,看到艾老师和江队交谈时,会有胸闷的感觉。”
苏医生翻开笔记,
“能具体说说吗?”
来了。
纪承楷调整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艰难回忆。
“就是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说话,很自然的样子。我会想,如果我是个正常人,是不是也能那样”。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垂下眼帘,“但我知道我不行。我连控制自己的情绪都做不到。”
完美。
既展现了“病情”,又暗示了自卑,还能解释为什么他对江阳充满敌意。
苏医生果然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
第七周那次“爆发”,是他演得最累的一场。
苏医生试图深挖他父母的事,他抓住时机,恰到好处地“失控”,砸了纸巾盒。
愤怒要有,但不能真的伤到人;
崩溃要真,但不能说出任何不该说的。
结束后,他冲出诊室,在长椅上表演“平复情绪”。
艾雪果然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忘了这只是场戏。
那晚回家,他装作疲惫不堪,早早回房。
却在半夜听见艾雪在客厅小声打电话,语气焦急:“江队,今天诊疗时他情绪很不好,是,砸了东西,我不该逼他太急。”
电话那头,江阳的声音模糊传来,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江阳在劝艾雪给他时”。
很好。
纪承楷在黑暗中勾起嘴角。
他的“病情”越严重,江阳就越要顾忌调查的“时机”。
一个正在接受治疗的心理创伤患者,可经不起任何刺激,对吧?
这三个月,他像个最敬业的演员,研究每一句台词,设计每一个动作。
在健身房挥汗如雨,因为医生说过“运动有助于缓解焦虑”;
买回医生推荐的书摆在床头,因为要表现“努力改变”的姿态;
甚至在艾雪面前“不经意”地提起:“江队确实很优秀,如果我是你……”
每次他说这种话,艾雪都会急切地打断:“纪承楷,我不需要别人!”
那一刻的满足感,比签下十亿合同更甚。
看,她还是他的。
江阳再优秀又如何?
她选择的是这个“破碎”的他。
但他没算到的是治疗的副作用。
苏医生那些呼吸练习、正念训练,居然真的有点用。
有次谈判桌上,对方故意提起他父亲失败的并购案,他本能地怒火上涌,却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居然压下去了。
当晚他失眠到凌晨,不是为谈判,而是突然意识到:如
果这些“治疗”真的起了作用,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病”着?
更糟糕的是艾雪的变化。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小心翼翼,开始有了一些小小的“叛逆”。
比如上周,她没打招呼就和同事聚餐,晚归两小时。
他焦虑地打了七个电话,最后一个她才接到,背景音嘈杂,她声音轻快:“在和同事们唱歌呢,马上回去。”
那一刻,他差点演不下去。她怎么敢?她不知道他需要她吗?
但他忍住了。等她回来,他只是红着眼眶抱住她,声音沙哑:
“我以为你出事了。”艾雪瞬间心软,连声道歉,保证下次一定提前说。
看,她还是吃这一套。
直到昨晚,他发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在书房整理文件时,无意间瞥见艾雪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江阳发来的信息:
“他最近情况稳定的话,有些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单独?谈什么?父母车祸的事?还是劝她离开?
纪承楷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
三个月了,江阳还没放弃。
也许他低估了那个刑警的执着。
今天诊疗时,他决定加码。
当苏医生问起最近的睡眠,他低声说:“又开始做噩梦了,梦见父母,那天的雨,很大。”他停顿,恰到好处地颤抖了一下。
“还有江队.在梦里,他拿着手铐。”
苏医生的笔停住了。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纪先生,你是在担心江队调查什么吗?”
纪承楷心里一紧,表面却露出茫然:
“调查?不,我不知道只是梦”他恰到好处地捂住额头,“可能是我想太多了,苏医生,我最近总是疑神疑鬼。”
完美的表演。
既暗示了“创伤后遗症”,又给江阳的调查蒙上一层“可能刺激患者”的阴影。苏医生果然在记录本上重重记了一笔,并温和地说:
“下次诊疗,我们可以聊聊这个梦。”
走出诊室时,艾雪等在外面。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她站在光里:“今天怎么样?”
纪承楷牵起她的手,感觉她指尖微凉。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条走廊,她第一次陪他来看医生。
那时她眼里的担忧纯粹得刺痛他,现在那担忧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苏医生说有进步。”
他低声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但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不急,我们慢慢来。”
我们。这个词让他心脏漏跳一拍。
他侧头看她,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上车后,艾雪突然说:
“江队下午联系我,说想聊聊你父母车祸保险理赔的一些细节,当时好像有些手续没办完。”
纪承楷握方向盘的手一紧。
保险理赔?早就结清了。江阳在找借口接近她。
“非要现在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我最近状态刚稳定。”
“他说很快,就半小时。”
艾雪看向他,眼神清澈,“你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什么?
担心江阳查出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