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
不是日历上那个被各种商业气息裹挟的符号,而是真真切切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一个寻常工作日的末尾,天空是冬日傍晚特有的、带着灰调的铅蓝色,空气清冷干燥,呼吸间带出浅浅的白雾。
裴既明推开家门时,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意,以及怀里一个不小的、扎着深红缎带的方形礼盒。公寓里暖意融融,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有空气中隐约多了一丝极淡的、清甜的香气,像是烤过头的焦糖混合着柑橘皮的味道。
客厅里,余景珩正背对着门口,蹲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他面前摊开着一个打开的硬纸盒,里面散落着一些亮晶晶、色彩鲜艳的小物件。他似乎在专心整理,连裴既明进门的声音都没立刻察觉。
裴既明挑眉,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礼盒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然后才出声:“猫?”
余景珩肩膀几不可查地一抖,像是被惊到,迅速将手里一个银色的小铃铛塞回纸盒,有些仓促地站起身,转过来。他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来得及藏的、金红相间的毛线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可疑地泛着一点薄红,那条颜色因冬日而变得深沉的尾巴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尾尖却无意识地卷着那个毛线球,暴露了主人的小动作。
“在干什么?”裴既明走近,目光扫过地上那盒显然是圣诞装饰品的东西,又落在他泛红的耳朵和那团被尾巴卷着的毛线球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偷偷布置圣诞惊喜?”
“……没有。”余景珩移开视线,声音平平,否认得很快,但攥着毛线球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头顶那对同样颜色变深的猫耳朵,不自然地动了动。
裴既明低笑,也不戳穿他。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过被余景珩尾巴尖卷着的那个毛线球,在指间转了转。“质地不错,”他评价道,然后将毛线球轻轻抛回装饰品盒子里,转而握住余景珩那只空着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皮肤上蹭了蹭,“礼物在门口,给你的。”
余景珩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蓝眼睛下意识地瞟向玄关柜上那个扎着漂亮缎带的礼盒,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好奇和光亮,但很快又抿了抿唇,矜持地收回目光,看向裴既明:“……什么?”
“自己看。”裴既明松开他的手,走向厨房,声音带着惯有的欠揍笑意,“说不定是猫薄荷大礼包。”
余景珩瞪了他一眼,但脚步却诚实地朝着那个礼盒挪了过去。他没立刻拆,只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光滑的缎带表面,然后又飞快地缩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耳朵竖得直直的,专注地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动静——裴既明似乎在清洗什么东西。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轻轻地解开了那个完美的缎带蝴蝶结,打开了盒盖。
没有猫薄荷。
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余景珩有些疑惑地将它拿出来,抖开。
是一件毛衣。很柔软的羊绒质地,颜色是极其温柔低调的浅燕麦色,款式简单大方,没有任何多余花纹。但吸引余景珩目光的,是毛衣的后领下方,靠近肩胛骨的位置,用同色系但略深的线,极其精巧地绣着一只简笔勾勒的、蜷缩着睡觉的暹罗猫轮廓,猫的尾巴尖,还俏皮地绕成了一个微小的圆圈。
图案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绣工精细,充满了细节。
余景珩愣住了。他拿着毛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腹摩挲着那只小小的刺绣猫咪,触感柔软而清晰。一股温热的、细密的暖流,像冬日里第一口捧在手心的热饮,悄然从心口蔓延开,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知道裴既明不缺钱,送什么昂贵的礼物都有可能。但这样一件看似普通、却暗藏如此用心细节的毛衣,比任何昂贵的东西都更能击中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裴既明正背对着他,在水槽前忙碌,宽阔的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余景珩抿了抿唇,将毛衣小心地抱在怀里,燕麦色的柔软绒毛贴着他的脸颊,带着新衣物特有的、干净好闻的气息,和一丝独属于裴既明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他没说谢谢,只是抱着毛衣,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极其小心地将毛衣重新叠好,放回盒子,盖好盖子。他没有立刻去找裴既明,而是重新蹲回那个装饰品盒子前,这次,他从里面挑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星星形状的亮银色挂饰,放在掌心看了看。
裴既明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浓郁肉桂和苹果香气的热红酒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猫抱着膝盖蹲在彩色的小盒子前,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亮晶晶的小星星,侧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那条深色的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毯。
“喝点热的。”裴既明走过去,将其中一杯递给余景珩。
余景珩回过神,接过马克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凑近杯口,嗅了嗅那复杂而温暖的香气,然后小口地喝了一点。甜中带酸,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上最后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
“好喝吗?”裴既明在他身边的地毯上坐下,也喝了一口自己的。
余景珩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然后视线重新落回那个装饰盒和手里的小星星上,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要挂吗?”
他指的是圣诞装饰。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像是在征求裴既明的意见,又像是自己也有点想,但不太知道该怎么做,或者……不太确定这是否符合他们之间某种未言明的氛围。
裴既明看着他眼里那点细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软成一片。他知道,对于余景珩这样过往经历复杂、习惯了独自一人、对节日几乎没什么概念的人来说,主动提出布置“圣诞装饰”,已经是某种巨大的、笨拙的进步和邀请了。
“挂啊。”裴既明放下杯子,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不然你买这些回来,难道只是为了看着?”
他指了指那个装饰盒,又补充道,眼里带着促狭的笑:“不过,我以为你更感兴趣的是那些能滚着玩的毛线球和亮片。”
余景珩耳根又红了,有些恼地瞥了他一眼,但没反驳。他放下杯子,从盒子里又拿出几个彩球、铃铛和小挂饰,摊在掌心,看向裴既明,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挂?挂哪里?
公寓里并没有传统的圣诞树。裴既明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落在靠近阳台那盆长得极为茂盛、枝桠舒展的琴叶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