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殿——
兰钰进到内殿时,温迎正对镜描眉,铜镜昏黄,她从镜中看到兰钰穿了最初那身靛青色苗服,在她三步之外站定。
“主人,该走了。”
温迎未回头,只从镜中看他,轻轻招手。
兰钰半跪在她膝前,由着温迎取下他的镇魂铃和束蛊链,那些曾亲手为他戴上的银饰,如今又一件件剥离,离开前,最后一点关于她的记忆都不要带走。
“之前一直没教给过你的,今天就教你怎么收蛊。”温迎抻直他手心,用银针挑破他的指尖,血滴入清水中,温迎跟着融入自己的净蛊血,血珠交融,在清水中翻涌。
“可取公鸡血或黑狗血,同样对蛊虫有吸引力的血液替代,辅以引魂莲、龙涎草等草药,点燃后放置中蛊者鼻下。”温迎燃香靠近兰钰,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蛊虫被这药香牵引着,开始沿着经脉向皮肤表面移动。
清水逐渐浑浊。
温迎低念咒诀,随着那股束缚力的流失,兰钰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却也空荡得令人窒息。
“断蛊断毒,断尔行踪——禁。”
咒毕,她摊开掌心,一只破碎的死蝶赫然呈现。
“你收的是什么?”兰钰骤然抬头,眼底已有惊惶。
“你的噬心蛊。”温迎极轻地说:“解蛊收咒,从此断了你我的主仆契。”
“我不要。”兰钰欲抽回手,却被她紧紧攥住,温迎摘下牵丝铃放在兰钰手心,对他道:“往后你不属于任何人。”
意识到温迎真的在和他告别,兰钰一直强撑的镇定彻底崩溃,他以卑微的姿态仰望着她:“没有了我,以您的蛊术也没有人会是您的对手,是不是?”
“是,但如果苗民不需要我这个圣女,人心已去,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
寨里的传言温迎岂会不知,兰钰一走,她的恶行就会彻底暴露,圣女的威信便荡然无存。
兰钰清亮的目光暗了下去,“什么意思?他们会把你怎么样?你不是已经妥协了吗?把我交出去换你的命。”
“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温迎嘴角的笑容一闪而逝,“从现在开始,你不为任何人而活,不再是谁的影子,堂堂正正行于天地间。”
温迎闭眼与他额头相抵,“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灵魂中抽离,在迷离之际,兰钰被那股安神香包围着。
在他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只感到一个温柔却决绝的吻印上他的唇,冰凉的匕首直直刺入心脏。
他最后记住的,是那个绵长又苦涩的吻。
……
圣坛申时,在九位长老和祭司的见证下,圣女温迎前来奉还千年蛊。
她一步步踏过星毯,登上九重阶,步伐坚定,双手呈上千年蛊核。
“温迎愿将王蛊交还,过往之错,请长老……降罪。”温迎深深一俯首,露出她背后的圣坛下,一副方正的沉木黑棺。
里面躺着兰钰的尸身。
所有人肃穆受礼,戴其原亲手将千年蛊移交圣物阁保管,待他日重封神女庙。
圣坛入口被封锁,但阻不了闻讯而来的苗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圣女为何要偿还千年蛊,只看见那副棺木里葬着前不久还在祭典上亮相的守月人。
守月人死了。
围观者越来越多,底下议论不休,温迎做完这一切,转身走向棺木旁,最后看了一眼其中之人。
兰钰面容褪尽血色,双手交叠,静静沉睡在棺中,心口处晕开一大片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身苗服。
温迎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似奠念,更似永诀。
随后,她决然挥手:“封棺。”
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一旁的深坑早已掘好,武士们抬棺入土,温迎取过火把,亲手引火。
“不要!”人群中传来尖叫,云雀疯了一般冲破阻拦,却被蛊卫狠狠押倒在地,她挣扎着,背篓里的药草洒落一地,云雀泣不成声:“他犯了什么错!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圣女你说话啊!你救救他!兰钰哥一心为了你,他可以为了你去死!你们怎么能这样!!”
闻言,温迎仿佛被什么刺穿了心脏,她终于回头,眼中是一片枯竭的荒芜。
“住口!他现在就是为了我去死!”
言罢,她扬手,将火把掷入坑中。
烈焰遇油,轰然而起,瞬间吞噬了那副沉木棺椁,吞噬了其中沉睡的身影,也吞噬了所有过往与未来。
做完这一切,人群散去,温迎拖着虚浮的脚步往苗山的方向走去,半途中有人喊住了她:
“阿迎。”岩朗在不远处看着她,神色凝重,“你没事吧?”
温迎像是如梦初醒,动作极缓地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只身往前走去。
这条山道上,如今只有温迎一个人的背影。
温迎回到祭司祠,虞浣溪已经在等着吃饭了,温迎连声招呼都没打,抽了双筷子坐到她对面,端起碗开始吃菜。
虞浣溪吊着嘴角,好不容易把脾气压下去:“我以为你回圣女殿面壁思过了。”
“我还有什么要思过的。”温迎双眼空洞,但还是轻轻一皱眉。
“缅思过去。”
“……”温迎没打算接她这话,用眼神觑了她一眼,“今晚我住你这。”
“怎么?”
“我怕回去有鬼。”
虞浣溪:“………”
温迎在祭司祠休养了几日,还没完全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中抽出身来,待旧伤稍愈,她便起身,独自前往长老会。
虞浣溪也在其中,虽是与各位长□□进餐,但殿内气氛沉重,温迎顶住九道实质性的视线,态度诚恳:“温迎此次前来领罚,长老们有话可与我直说。”
薛令夜率先开口:“这些天开始会稍显冷清些,但慢慢放下就好了,你的路很长,别拘泥过去。”
温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颔首表示接受。
接着是李钦之发话:“兰钰的事情,我们不好评判,希望你能向我们坦白,我们都算你半个长辈,说到最后都是为了你好,不想你走泠雾的老路。”言毕,边上就传来轻咳,七长老使了个眼色,轻轻一摇头。
“温迎。”五长老打破这尴尬的局面,直言发问:“你与那蛊仆,可是生出了不该有的私情?”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然而温迎的沉默,更是在这潭死水中激起千层浪。
“温迎,你当真和那孩子…?”
“简直不成体统!悖逆伦理!”三长老怒指温迎,“与蛊人厮混,我苗疆千年,何曾出过这般不入流的圣女!”
此言一出,长老们纷纷痛心疾首:
“当年大祭司是如何教导你的?你都学到何处去了?”
“泠雾若在天有灵,看到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不知该何等痛心!她当年执意嫁与外乡人,虽不容于世俗,却也名正言顺,至死都放不下你……你呢?阿迎,你只是太孤独了,但这绝非你堕落的理由!你完全可以去结识更好的郎配啊!”
温迎垂眸,平静地举着碗筷,仿佛周遭的指责皆与她无关,她默默吃着眼前饭菜,酸涩却堵在喉间,难以下咽。
直至最后一口吃完,她放下筷子,声响清脆,打断了满堂喧哗。
她挺起脊梁,字字清晰:“是我开化了他的七情六欲,纵容他动了凡心。”
“我与他,虽有主仆之名,却早有逾矩之情,外界传言,句句属实,我无可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