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燮同他对视了一会儿，才轻哼了一声，“这个事儿你老婆本科时期其实就会干，序列比对。”

赵微嘴巴小小地张开成一个圆润、小巧的“O”形，双眸睁得比平时更大了一圈。

这是他第一次听谢燮主动提起她大学时期的往事，“可您读书那会儿不是学金融商科的嘛？”

“那是后期阶段了，”谢燮唇角扯动了一下，淡笑，“最开始考入的是生命健康专业，后面发现没钱寸步难行，加之对科研祛魅，就果断转专业了。”

作为谢家的孩子，居然也会因为钱的问题而烦恼吗？

但是一直注视着她的赵微没有错过谢燮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跟她刚才提起“DNA”、“细胞”时的状态，几乎判若两人。

他不想她这样，所以，他忍住了那个疑惑，转而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种一模一样的DNA是嘛？”赵微刻意在开口前，清了清嗓子。

谢燮果然被这个问题吸引了注意力。

“不会，”她十足地笃定，“绝对不会。”

“噢！原来是这样！”赵微双手叠成塔状，抵在下巴，微微歪头，专注而又缓慢地注视着谢燮。

“当然，就这样和你科普一下吧，我们可以把DNA想象成一串密码，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串密码。”谢燮：“这个密码非常非常非常长，有多长呢？30亿！”

赵微非常配合地惊呼了一声。

“1亿是多少？1万个1万，也就是说有30万个1万，这么多的字母，组成了一个超级密码。但这个东西又不仅仅是计算机上的密码字符那么简单，也可以说是由一个个密码组成一座超级大长城。我们可以将这串密码想象成一团毛线，将它展开就会发现特别长，现在要将它给收起来……嗯……赵微？可以想象得到嘛？”谢燮轻声问。

“当然可以！”赵微认真、慎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谢燮放心了，“那现在要我们把它给收起来，那该要怎么做呢？我们在收毛线时候，肯定会缠毛球，但在缠的过程中，这么长的毛线很有可能，不知道在哪儿就会断了，断成23份儿，每一份缠成一个新的毛线球。我们就根据毛线球的大小，编成1～23的序列，数字越小，毛线球就越大。1是一个超级大的毛线球，2、3……往后就越来越小了。”

“学到了呢！”赵微语气微扬，腔调欣喜又不刺耳，捡到了什么大宝贝似的，“讲得真好！”

可以，不得不说，赵微的情绪价值给得真是足，哪怕谢燮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再捡起生命健康、细胞相关知识了，一些概念常识还是脱口而出。

果然，没有他，还是不行。

“这23团毛线球里可能不太一样，比如有一段毛线会粗一点，有一段毛线会细一点，换言之，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比较多变，”谢燮的兴致来了，“所以中间的密码也几近不同。通过这些非常可变的密码，我们就可以找出一个像齿轮一样的毛线结构，这块儿粗一点，那块细一点，这样一排列，一个像指纹一样的东西就出来了，接着就可以通过这类东西去做判断。”

“虽说每个人都有23团毛线球，某些发挥重要功能的节点长得都大差不差。但不一样的就是，23团毛线球里面可能有那么一段很重要，能发挥重要作用，没它，整团毛线球都织不起来；可有些就不那么重要，哪怕缺了这么一段也没有关系儿。”

“我大一那会儿研究的就是这些毛线球，”谢燮顿了一下，“应该说是修复，毕竟人生活在外界的环境通常很不友善，毛线球经常会莫名其妙地这儿挨一刀，那儿挨一刀，这线儿可能就断了。线断了，那要怎么办呢？”

赵微果断道：“修补。”

“是嘛？”谢燮又说：“可这团毛线球有一个特点，有的地方缠得特别紧，有的地方又缠得特别松，特别麻烦。系回去的时候，又不能保证完好无损，果真麻烦。”

她重申了“麻烦”这个词，说得很轻，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谁听。

但赵微很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X国工作那些年，他在心理治疗所兼职时，曾看过这样一段话：当一个人情绪激烈、起伏很大的时候，会不断地重复来强调、来稳定此刻崩溃的情绪。言语在某些时候是会欺骗人的。

赵微感觉不太好。

如果是外人这样，他一准就叫人家去看医生了。

可面对面的是谢燮……医生？不是都说爱人是最好的医生嘛？！

他顿时就有了底气。

“嗯……感觉不能让毛线缠得太紧，要不然都不好织衣服呢。”赵微福至心灵，大拇指、食指指腹互相捻了捻，“我每次要织毛衣的时候，都会把线团儿给解开，抿成一根线。”

谢燮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是从什么回忆里面抽身出来。

“是啊，细胞每天都要织毛衣，都要干活，即便是一不小心给扯断了，也不能让它就这么将就算了。系回去，哪怕只是系一个死结，也好。”谢燮呢喃。

“其实织一个毛衣也不需要多么精细，感觉为主，先给系上，也不用管系得对不对，一对一就给接回去了，”赵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左手摁在右手胳膊肘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对啦，你喜欢穿什么颜色的毛衣呀？”

他说着，作势要丈量谢燮的身量。

谢燮堪堪停住，垂眸，细细地看他。

赵微再次读懂了她的沉默，这一次，他还想故技重施，转移话题，不让两人难堪，就在他想遍所有词，想要夸赞“毛线球”理论的时候，谢燮赶在他之前，开口了。

“谢之权打回了我的实验报告，他坚持认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不能发挥重要作用的节点就该被剪掉、被优化。一些乱七八糟、绕成团糟的毛线球就该被扔掉，完全没有必要花时间、精力去修复。他将其视为‘残次品’。”

她说这话时，脸上始终没有笑意。

“他觉得这个文明世界是时候该诞生一些高质量、祛劣择优的新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