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沣,我要迟到了。”
主卧大吊灯“咔”一闪,蒋沣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呼唤,睡醒惺忪走过去一看,方来在收拾桌上的稿件。
蒋沣看了眼时间,“不是周末吗,怎么今天还有课?”
“我们教授开了个小课组抽查作业,本来下周才轮到我,有个同学和我换了。”
刚睡醒的蒋沣嗓音沙哑,瞳色很干净,两道浓密的剑眉皱在一起,似有隐忍:“你昨晚写大师课论文到两点半,现在又要去赶第一节课?什么同学面子这么大。”
“你别这么说,我都答应了。”
方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眼神里发出执拗的光,他不想让自己一直陷入悲观的情绪里,至少现在还在能够承受的压力阈值内。
两人视线交汇,卧室里韵升起柔和新鲜的晨雾,方来眼神躲闪起来,这在蒋沣看来是一种示弱,他近乎妥协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下方来的脸颊。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方来越来越瘦,有时候接来他这儿吃顿饭、看个电影,方来会迟钝得给出反应,再送他回学校的时候,十次有八次倒进副驾驶昏睡。
车子停在音大门口,他舍不得叫醒方来,干脆等到第一节课打了下课铃。方来噩梦般惊醒,五官遮在鸭舌帽下,脸色不是健康的瓷白,而是一种消耗过度的、半透明的白。
“几点了,你怎么没叫醒我?”方来立刻绷直了身体,解开安全带急切得去拉车门。
蒋沣面不改色心不跳:“刚到,路上堵车,没赶上。”
方来摸到手机,确实有好几通未接来电,教授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走了。”方来和蒋沣道别,从车后座里拿出琴盒,边打字回复教授的消息,边往教室赶。
这节课他赶了个收尾,他的搭档小杨同学身边的座位是空的。
进去的时候,教授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小杨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他的琴架挡在过道,方来走过去,他并没有挪动琴架给他让位置。
方来以为小杨在怪他迟到,周末大早上来交作业本来就憋屈,小组搭档还迟到耽误自己的进度,换做方来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吧。
周一下午公休,方来被叫去综合馆。
舞台上站满了人,第一小提琴在和其他成员校音,离指挥台最近的小提琴首席位置空缺着,其余人在沉默,气氛有些微妙。
方来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他旁边是小杨,小杨后面是凡响,后边铜管组的同学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状态,要么低头擦鞋,要么趴在琴架上睡觉。
方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迟到啊。
凡响从后面探出半个身位,小声说:“你没来之前,第一小提琴和第二小提琴吵了一架,本来人家就是首席,也配合得很好了,第二小提琴来了个插门生,跟指挥老师说要换站位,小提琴首席不干了。”
身侧的小杨嗤笑了一下,“这下有好戏看了。”
“哎呦,这多麻烦啊,大家都是空出自己的时间来彩排,现在这样,又不知道得搞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了。”凡响发出抗议:“小杨,你是不是和那个首席认识啊,他人怎么样?”
“还行吧,没有方来厉害。”
他这么一说,方来听着不对劲,小提琴和大提琴负责的音域、音色、弓法相差很多,小提琴才是一个乐团的主旋律,这完全不能沦为一谈。
小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方来有些别扭,低头整理自己的尾柱。
这时,指挥老师走了进来,拍拍手,“来,同学们,演奏曲目临时改一下,把《梁祝》换成《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选段我发群里,方来你坐这指挥台旁边。”
所有人看向方来,他有种被沸腾的铁水兜头浇筑的感觉,深处火热的熔炼中。
他说:“曲目不是早就定好了吗,现在换来不及排练了。”
“没事,你们下午多练几遍,跟我在这耍脾气没有用,乐团最忌讳乐手间不和谐,没有领导力我就换人,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登台,这还只是个新生音乐会,就给我搞这一出。”指挥老师看上去很生气,但还是问道:“同学们有异议吗?”
长笛和双簧管组坐在除了弦乐组最中心的位置,几个稀稀落落的声音响起:“没意见,练吧。”
后面没什么存在感的打击乐同学仍然在睡觉。
小杨转头朝凡响耸耸肩,撇了下嘴,好像在说,看吧。
方来顺从安排,不过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不想成为这个矛盾的挡箭牌,“那就加一个节目,《梁祝》放压轴,把我和叶师兄的合奏节目往前调。”
指挥老师想了想,答应了。
彩排的时候很闹心,虽然插班生和小提琴首席都回来了,但总是配合不起来。
为了节省时间,方来要直接从第14节开始,这一节没有任何伴奏,之后协奏入场,他每次照常发挥后,其他人就来个分解弦乐织体的错误。
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一位队员突然提高了嗓门:“首席,刚才第47小节,你给的进拍手势快了一拍,我们整个声部都跟着你错了!”
被点名的第二小提琴首席,也就是那个插班生,脸色瞬间难看:“你们没跟住大提琴的呼吸拍,反而怪我?”
“大提琴在那小节是休止,我们看的就是你!”那位队员不依不饶,甚至挥了挥谱子,“每次合排你都临场改弓法,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重来吧。你那个手位放错了,别进太早。”指挥老师及时打断,颇为无奈。
“长号,G弦你跟上,我听听有问题吗?”
......
反反复复重来,方来坐得半边身子发麻,托着琴颈甩了下手臂。
休息的时候,方来坐在礼堂的最后面,吊灯的光晕一圈圈扩大,大脑血液压迫着神经,他完全没有思考的精力。他冷着脸,舞台上几个同学聚成一团,第二提琴走过,不小心踢到了琴架,四周发出尖锐的刺啦声。
“你没长眼啊,专往人手边踩。”
“谁他妈让你自己不收拾好,挡什么道!”
“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
矛盾一触即发,方来连根手指头都没动,罩上卫衣的帽子,整张脸完全埋在阴影里。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他拿出来一看,是蒋沣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干什么。
耳边充斥着喧嚣和吵闹,为了配合其他位置的乐手,方来拉了不下二十遍自己那部分独奏小节,连抱怨的情绪都变得麻木了,他本身不是一个会倒苦水的人,所以简单回了个:“在排练。”
“排练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什么,有个同学一会儿说位置背光,一会儿说手抽筋,第二小号配合他,教授想把他俩都踢出去,结果小号先认错了,然后被其他同学怼,说别舔了,他是你爹啊......”方来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件看似比较诙谐的事。
蒋沣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那我们不练了好不好。”
方来呼吸一滞,蒋沣为什么会感知到他的不快乐。时间变得缓慢,他的视线被蒋沣那句话锁得无法动弹。
“我来接你,半个小时。”
随着僵硬的血液再次回温,方来瞄了眼台上的动静,悄无声息打开后门溜了出去。
他揣着手机,琴也没拿,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陡然一惊。
方来几度攥紧了手指,想让这个铃声快点消失。
铃声还在环绕,方来拿出手机,接通了教授的电话。
“喂,方来,我刚刚从指挥老师那听说了,排练不太顺?”
这份不容置喙的关心带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方来解释:“有两个同学起了点争执。”
“哦?有这回事,是哪位同学耽误大家的进度?音大历届新生音乐会都很隆重,会邀请知名演奏家观演,主流媒体每年都大篇报道,一定不能出差错,知道吗,这代表了我们音大的荣誉。”
方来没说话。
教授表明了来意:“还有啊,院校工坊开论坛会,你对作曲比赛感兴趣吗,我和你马老师商量交几个作品过去,你有空吗?”
这通电话结束,门外起了一阵风旋,把综合馆的玻璃门吹得嘎吱作响,摇摇欲坠。
最终方来没有赴蒋沣的约。
圣诞那天,方来交完了期末作业,走在铺满银雪的街道上。
卷翘浓密的睫毛上挂了层水雾,他把羽绒服拉链拉紧,一眨眼,面前多了束鲜艳的鲜花。
“你......哄女生这套?”
蒋沣哈了哈手,捏着方来的脸蛋,“哄你呢,你是小女生吗?”
两人就这么站在热闹的广场,感受节日浓厚的氛围,蒋沣忽然凑近,蹭了蹭方来的鼻尖,方来看到他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耳朵尖变得又红又烫。
两人在期待这个恰到好处的吻,却被刺耳的铃声打断。
这次是蒋沣的手机在响,他退后半步,看到来电显示后按灭了铃声,说:“先去吃饭吧。”
吃完饭,方来回到蒋沣车上,合衣睡在后座,蒋沣拉开驾驶座的门,看到后座上方来微小的呼吸起伏,有点失笑,他的车是有什么魔力吗,方来每回都在他车里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