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海上下了一点小雪,莫休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入冬了。蛇不太喜欢寒冷的天气,做了妖不受寒暑之困,但本性依然没太改变。和贺川在一起的时候,贺川老爱贴着他,男人的体温高,冬天很舒服,夏天不大舒服,但没得选——贺川的体贴仅限于把空调开低几度,没有到能和他保持距离的程度——这样说来冬天也还行。
冬天,莫休没有和他完整地度过过一个冬天,他们才在一起不到两年,去年冬天他们为爱不爱的问题闹矛盾,贺川到帝都出差,他因为耗费妖力而进入冬眠,勉强算是陪他过了个年,然后便到了开春。
两年。莫休在心里想。
风流云散,沧海桑田,十年百年对他来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怎么对这短短两年记得如此清晰?
他看向冰盒中的人,贺川坐在里面,神态安详,像冰河世纪不幸被冻住的动物。
莫休看着他,然后伸出手,隔着冰弹了他的额头一下。以前贺川老喜欢弄他的脸,动不动就又摸又亲的,莫休懒得理他,他一个人就能玩得起劲,现在他只能被冰封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简直有点可怜了。
入冬了,往年这是死灵最安静的季节,所以他通常会在家睡觉。其实生灵和死灵差不多,都遵循一定的规律活动。
伸手的时候,莫休发现小臂内侧有一道十来公分的划痕,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是贺川和他玩闹的时候留下的。莫休身上很少有这样小的伤口,妖的自愈能力极强,往往不待他发现就已痊愈。
发现这件事,莫休心里没什么感觉。他从方窗玻璃向外望,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一边落雪,一边融化,灰色的海隐隐起伏,像流动的铅。
醒过来时,贺川先看到漆黑的穹窿,天上有很多星星,像倒扣的黑锅被扎出窟窿。
他转过头,看见莫休扒在旁边,身体浸泡在海水里。贺川忍不住说:“怎么好像在演泰坦尼克号?”他声音比平时小得多,身体没什么力气,但一开口就要开玩笑。
“你怎么把我弄到海里来了?”他轻轻地问,语气很软,比起疑问更像是呢喃耳语。
说耳语也不算错,两人的脑袋离得很近,说什么都能听清。
贺川睡在一张毯子上,毯子漂在海上,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却没有下沉,这让他有种睡在童话飞毯上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生病,贺川觉得这个世界轻飘飘的。
莫休在毯子边缘按了一下,他的身体一下从水中拔起来,落在毯子上,他的手臂撑在贺川耳畔,下半身是蛇尾,毯子太小,尾巴仍然垂到水里。
莫休看着他,说:“我得和你结契了。”
贺川问:“结契了我就会好吗?”
“不一定,可能会好,也可能更糟。”莫休认真地说,“我猜你会好起来。”
“庸医。”贺川轻轻笑了一声,“不过没关系,变成怎么样都行,我早就是你的了。”
莫休没再多说什么,俯身亲吻了他。
薄毛毯缓慢下沉,直到海水彻底淹没他们。
海面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