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的呼吸渐渐放慢,越来越深,越来越沉,直到与蛇息全然趋同。他如同置身云端,又或者早已落入蛇腹,如此刻骨温存、曼妙感受均是幻觉,即使如此,他也只愿沉醉不醒。
神识的网在海中缓缓铺展开来,凡人凭借妖力,以肉身探测无量大海。贺川只觉得他是无意中落在莫休身上的一只小虫,却被他带入此前从未涉足的世界。
天之涯,海之角,竟在一瞬之间为他所穷尽。
阴阳更替,昨日东流。
溯流而上,往事纷飞如雪片,江湖浪涌,兔死狗烹,人情反复,世事变幻,唯有蛇妖始终如一。贺川与他神魂相通,窥见昔年旧影,知交反目、骨肉相残、爱侣殊途……蛇妖生性冷淡,长年避世不出,世事却不能避。
蛇族冷血,即使化形为妖,行事遵循兽类本性,兄弟相食并非罕事,当年有一蛇妖修了魔道,为祸世间,风泽侥幸逃脱,数百年后,风泽在荒野之上嗅到熟悉气味,循迹而去,只见残破白骨。
又有一明艳少女,娇美无双,天生矜贵,与风泽形影不离,无奈蛇妖心思愚钝,她本想做些小把戏,不想一路阴差阳错,又有绮梦生兄长暗中推波助澜,最后竟落入无可转圜之地。貘蛟结亲之日,新娘当众悔婚,引得蛟族震怒,强留新娘不成,以貘族相胁。貘族以幻术闻名,素来不善杀伐,为保亲眷,绮梦生与风泽联手屠尽蛟族。罪业深重,天劫当诛,虽未死去,亦因无法面对彼此,二妖从此分道扬镳,四百年不复相见。
……
往事种种,风流云散。再往前行,又是一番斗转星移,不知过去多久,贺川骤然见到熟悉场景,Z城、画室、咖啡馆,和他自己。
那时莫休有一位人类朋友,早年因站错队而流亡海外,虽才高志远、刻苦守真,可惜命运弄人,漂泊半生,只能以书画聊以自遣,做了个不大不小的画家。暮年归国,心血早晒,宝刀已老,画家开了间画室教教学生,打算就此安度晚年,不料某日遇见莫休。此人有过目不忘之能,竟然认出六十年前从港口出海前偶遇少年的模样。莫休因此与他相识,又过了几年,那老人下楼滑了一跤,就这么进了医院,虽无大碍,但需住院休养一段时间,于是托莫休代课。他们心里都知道他时日无多,只是各自不提。再过半年,老人出院不久,某日清晨未能醒来,算是寿终正寝。友人心愿已了,莫休没有继续教书育人的兴趣,从此关闭画室。
代课期间,另有一桩小事,本来无足轻重,不必刻意铭记,只因妖族天赋,莫休将那些事都记得很清楚。
——画室旁边,有一家咖啡馆,店里有个兼职的咖啡师常给他做咖啡,那人是隔壁的大学生,年轻开朗,给画室做过一次模特,还经常给他送蛋糕,好几次给他电话号码,需要模特或者需要点咖啡都可以打给他,人挺好的。
不忍直视,贺川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能每个人看到十年前清澈愚蠢的自己都会感到羞耻,尤其还是这种特殊的情景——在现在的贺川看来,过去的自己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偏偏男大学生缺脑子,蛇妖缺心眼,一人一妖,两个蠢货。
再往前看,十年一瞬,转眼就到了去年初春,贺川拖着箱子搬进他楼上,时间好像慢下来,计时从百年变作分秒,那些日子都历历在目,每一日如何安排,每小时怎样度过,贺川有自己的时间表,不知不觉莫休开始遵照他的时间行事,早餐、晚餐、门禁、洗澡、睡觉……贺川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从外部看见过自己,在莫休的眼中,贺川像是一只被时间囚禁的动物,自愿奔向每一处牢笼,莫休试探着把自己放入他的时间格子里,好像睡在钟楼上的蛇,用身体勾画时间的形状。
看过先前那些生离死别、恨海情天,他们的故事实在平凡得不值一提:在超市挑选最新鲜的番茄、看海产区的龙虾用钳子打架、制止莫休恐吓其他动物、尝试新口味的饮料、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雷雨天在床上窝一整天、玩手机上的消消乐小游戏、修理水管和灯泡、在无人的街道上牵手、贺川发健身照试图撩骚莫休沉思许久发来一个问号、网购食材在家煮火锅、警告莫休不要在帮忙处理食材的时候直接吃掉……贺川做PPT的时候,莫休变成蛇团在他怀里休息;电影太过漫长,贺川忍不住睡倒在他肩膀上。
吃很多饭,睡很多觉,做很多爱,说很多闲话。
将近两年,在贺川忙碌工作的间隙,在莫休不必潜入深海或是钻入地底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度过所有的空闲时间。
往日稍显无聊的生活,在此时看来竟然美好得如同幻梦一般。可他们都知道,这是世上最真最真的事情。
它们只是不能再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