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说不出话。姚渊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了车底上,砸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吴队,你从来没给过我们选择。”
手放在方向盘上,我试图假装自己很忙没空回答,但姚渊并不打算放过我的任何细节。
姚瑎又躺回了后座,闭目养神。
那谁给过我选择?我倒是想把那个折磨了我十年的事实从脑子里挖出去,但管理局不同意,美其名曰“你具备超出基因组判别的潜力,我们不会对你的身体做任何人工修改”。
“你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我转头去和他对视,“真相、城市和自己,你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末位。我只是让你不痛苦而已。”
在追寻真相的路上,被一把烈火烧尽,都比被真相击穿而晦暗好。我真的这么觉得,我甚至有些羡慕叶琦。要是我直接在十年前的案子里死亡,被曾经的姚渊反杀成功,就不必再如此割裂我的内心。
“那就告诉我。”姚渊不避讳我的视线,“‘第二世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生物复制体会替代原型的社会关系?为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复制体的吴潍就问不出这个问题。我走神的一瞬间想着。不知道以后她是不是得把我杀了才解气。
“因为不该死而死了。”我收回思绪,平淡地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管理局选择的人类存续方式不完全是错的,我也因此保持了绝对沉默。”
姚渊沉默几秒,忽然指出一点:“Wined·Caster,你让步了。”
我握紧拳头准备再给他一拳,但硬生生忍住了,最后所有情绪化为一个往上看的白眼。
“理想和实现理想的路径是两回事。”姚渊不再试图从我的“釜底”再“抽薪”,最后惹火我,“人类异常信仰组织的存在,足以证明管理局的路径有问题,甚至是错的。”
我现在很想像电视剧里那种惆怅的主角,背负着沉痛的过去和失去搭档的PTSD的那种,掏出一支烟,在人造的烟雾滤镜中,故作高深地说一些晦涩的话。
但我不抽烟,只能用沉默铺垫气氛,最后回答他:“他们也没得选,姚渊。”
这是核战后四百年的废墟末世,这是这座城市选择的路线、屹立于此的基础。就算没有生命管理局,也会有下一个独裁政权,还未必有像现在这样的人人平等、人人富足。
不如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姚渊总算是知道我和他在这点上完全说不通,转移了话题:“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吗?”
我撇开视线,去检查剩余驾驶时间,懒得给他多余的视线。
“你在寻死。”姚渊的语气有我摸不清的情绪,“但你不得不一边活着,掐灭真相的线索;一边求死,巴不得死得其所。”
我冲他一笑:“姚总督,你说对了。务实派的走私线结束后,下一个就是你。”
“原来我确实是短期目标。”姚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指,“但你要想清楚,吴潍是我们组织的销冠,我联系她很轻松。”
操,姚渊的这两场爆炸炸出了我的最大软肋,他是赚翻了,我只能算回本。
压住情绪,我和他对话:“你怎么会有吴潍对我很重要的印象?”
姚渊偏了偏头,认真地剖析他不了解我的地方:“也许因为,我现在做的事很大程度上是‘姚渊’的遗志?”
我真心实意地笑一声:“你想多了。我的任务名单上,不仅有你,也有吴潍。我不杀的原因有且仅有你们还有利用价值。”
姚渊“啧”了一声,开始新一轮的围追堵截:“你接触吴潍是为了调查LEA走私线,既然你已经接触我了,吴潍对你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你以为只有你有‘吴潍PLAN B’吗?”我关了自动巡航,手动停在坐标附近,趴在方向盘上,对着被我反将一军的组织总督揶揄,“你以为我真的在乎吴潍会知道真相吗?像‘我’这种多疑的人,一句话可不会说服我。”
姚渊盯着我看了几秒,认输似的轻笑一声:“姚瑎,我们该下车了。”
城市边缘,再直线往前三公里就是辐射区。我顺手带上我的行李包,锁好车,看着辐射区方向,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死一样的黑色,穿越辐射区需要沿着平坦大路直直开四个小时,更何况辐射区地形之复杂环境之恶劣,四个小时仅仅是理论。
辐射区是辽阔而死寂的区域。城市的防护罩并没有落地,它边缘落在半空中,反射着城市的光。远远看过去,是黑夜里一条细长的分割线。
分割线上是模糊的光点,分割线下是我记忆里的那种闪耀清晰的星星,但是极少极少,散落着,像是眨眼间就会消失的露水。
这是我停下的原因。
姚瑎本来跟在姚渊身后,发觉我停下脚步,转头拉过我的手:“姐姐,今天真的有流星,再磨蹭下去就没有时间了。”
我有些走神地回答她,借着姚瑎的力往前走:“我不想看它们坠落。”
“它们只是路过。”姚渊冷不丁插进话题,用磁卡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只是一场符合物理定律的、停不下来的奔跑。”
我没接话,跟着姚渊往建筑深处走。
偶尔会有奇怪的昆虫匆匆路过,我忍不住避开它们。
城市内部很少会有自由出现的昆虫,绝大多数人更喜欢看毛绒绒且小巧的生物,管理局也不会放太多不可控的生物存在。
但在城市边缘,这里就是自然的主场。建筑表面都爬满了在辐射酸雨中存活的植被。植被没有荧光,没有光滑可亲的外表,只有纯粹生存导向的结果。
对我来说,有点太扎手了。
姚渊开了自己的手电,在迷宫似的走廊里左穿右穿。姚瑎步伐轻快,没有丝毫的停顿。
越往深处越没有光线,落后几米的我不得不打开自己的手电筒探路:“这里是哪?”
姚渊忽然停在一扇门前,不满地“啧”一声,后退几步,一脚踹开了门。不算小的动静炸出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最后很快归于寂静。
姚瑎这才回答我:“地下天文馆。”
“你也可以理解为,”姚渊站在门后的栏杆边上,等我靠近了才说话,“人类异常信仰组织的据点之一。”
我探头从栏杆往下看,才有几分熟悉。十年前的早期据点,大厅里根据穹顶的透光而堆放着几个架子,光线最好的地方还有一张圆形桌,最差的地方有一块实体白板。
“当然,是最早期的。”姚渊见我认出来了,继续顺着栏杆往下走,“十年前的案件结案,五年前我被组织‘召回’,这地方重新启用也就是这两年,没什么人来。”
姚瑎熟门熟路地在书架上拿下一本实体书,绕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绕过圆桌,把行李包扔到白板边上,站在白板面前,借着月光去看内容,嘴上问姚渊:“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在互助会上的‘召回’和叶琦申请的‘修正’,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