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交流?我盯着姚渊的神色,试图从他们的对话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姚总督,”术煜冷不丁把话锋转向思考中的姚渊,“看在吴潍的面子上,我可以代替管理局回答你一个问题。”
姚渊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很有意思的问题,我还以为你会更务实一点。”术煜撑着扶手,回答他,“你以为你这种堪比出家的行为,随便哪个人都能做出来吗?”
出家?我在心里忽然笑出了声。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词来形容他,确实,炸车炸房、利用记忆做道具,怎么都像是把红尘都断干净,无可留念了。
“因为你是‘姚渊’,没有别的原因。”他用着管理局那种官方又亲切的语气,“就是那个十五岁就被划定为弃子的那位姚家长子。”
姚渊的听到“弃子”这个词的时候,气势瞬间冰冷了下来,盯着术煜没动。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换了个姿势,暗自分析,看戏一般去想。“弃子”这词意味太负面了,显得姚渊对姚瑎的感情就该是负面的,也怪不得他会生气。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姚渊强调了问题,“为什么在这里的是我?”
术煜盯着他看了片刻,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吴潍,你觉得他像不像十年前的你?”
不像。我腹诽着。我哪有那么疯。
突然被点名的我本想装傻混过去,但我最后还是挑了个中性回答,冷声回应:“……劝不动。”
“这就是你坐在这里的原因。”术煜语气里的一丝笑意消失了,“姚渊,看着你自己是如何进入火坑的,是如何做出跟吴潍一样的选择,是如何彻底崩溃的。”
他的话像是冰冷的利刃:“姚总督,祝你好运。”
“作为活着回来的前城市执行官指挥官,”姚渊反而笑了起来,“我运气向来很好。”
术煜听得一怔,随即明显笑出声,起身伸出手:“很有说服力,是我狭隘了。”
姚渊没说话,起身回握了术煜的手。
我初次见面的顶头上司结束谈话礼仪,无奈又无语地低头看我:“吴潍。”
知道术煜是什么意思,但我毫不在意地翘起二郎腿,后靠在沙发上:“我不想跟比我高出十厘米以上的人类站着谈话。”
“感情是不能被利用的。”术煜终于把他的忠告给向了我,“你本人算不上任何意义上的普遍例子。”
我抬头仰视他,用着很无辜地语气回答上司:“你以为执行官待遇,能好到让人完全守口如瓶吗?”
得加钱。我恶狠狠地想着。任何生命维护执行官都不应该被任何人策反。
“司南”一定给像Tong执行官许诺了什么,值得只有逻辑处理的人,不,生物体做出背叛的选择。
“有意思。”术煜勾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那么,各位,晚安。”
“晚安——”我拖出“安”的长音,目送术煜离开,“术总管。”
门被重新关上了。
姚渊本想出门,但看着我没动,又坐回了沙发上:“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你遇到的人,”我漫不经心地问,“是不是术煜?”
“你怎么这么确定?”被问话的人撑在沙发扶手上,“我也不值得他亲自威胁吧?”
“当然不值得。”我抿唇,停顿几秒才回打答他,“他需要一个非执行官的人,替我完成任务。”
姚渊没有什么情绪地盯着我。
我摸着额头,没有和他对视:“术煜要你去杀吴潍。”
被我说中的人没说话,默认了这个答案。
“你为什么拒绝了?”我问他,“术煜的这张空头支票,能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哈?”姚渊似乎觉得我对他的推理很好笑,难得露出这种真的被逗到的声音,“那好,吴队,我问你,我缺什么?”
“钱和权都是我玩腻的。”姚渊挨个点数,“家里就是商政联合,小瑎有的是人去保护;追求的真相、第二世界,这是你的责任,能不能撬开你的嘴是我的能耐。”
“啊,就剩自由和哲学上的质问。”他嘲讽地嗤笑一声,“这些东西人类自己都在追问,那张空头支票能给我什么?”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想了半天,才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想法总结成句:“你说得好像,执念就剩我了。”
姚渊似乎被我的话击中了似的,视线恍惚一瞬,下一秒挂上熟悉的慵懒语气:“所以,能不能恳请您屈尊降贵,施舍我一点真相?”
“不行。”我猛地站起身,回答得太斩钉截铁,说完又有些迟疑,“现在不行,你现在不行。”
“为什么?”姚渊靠在沙发背上问我,“那什么时候可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比着下巴非常诚恳地回答他:“我不知道,但,不是现在。”
被三番两次回绝的姚总督终于是习惯了,站起身打开了房门:“至少不是绝口不提了,也算好事。”
我一直到坐回我的车里,才意识到我好像有什么事情没说。
回姚渊公寓的路上我踌躇许久,我斟酌着语气:“为什么吴潍见过姚瑎?”
“就是你想的那样,试探她是不是那个跟杀神一样追着我杀的‘吴潍’。”姚渊很诚实地回答我,“不过,我也不知道姚瑎跟吴潍说了什么,吴潍走私LEA也是我后期才知道的。”
“传话人,双盲机制,可以理解。”我补全姚渊没说完的条件,顺手跟他分享了这个小故事,“吴潍跟我说过姚瑎说了什么,大致意思是:姚瑎认为她就是‘姚瑎’这个身份的社会关系总和,质疑她是复制体是非常荒谬的。”
姚渊忽然坐直了身体,偏头盯着我。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忍不住往旁边偏了一点,和他对视。
“她是这么说的?”姚渊很认真地问出这个问题。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原话不是这样,意思差不多吧?”
“没有人怀疑姚瑎是复制——”他打住了自己话,沉默片刻,整个人躺回了副驾驶,“啊,是我。纪殊珩有我,或者说,十年前那个我,怀疑小瑎的证据。”
这倒是可以说得通了。我皱着眉头想。但十年前组织的所有文件我都看过,我印象中没有这样的证据。
不过,我漏过了纪殊珩这个人,因为任务重心不在她身上。她要是留有什么私人文件,必然也也没办法全部找到。
我想清清嗓子引起姚渊的注意,应该对他说点什么也许“振奋人心”的话,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隐约有点越界的嫌疑。我撑在窗口看着后视镜想。我要用什么身份安慰他?还是用什么话去安抚他?
我什么身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