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想我救他,还是不救他?”我忍不住问出这个根本问题,“是想我拿到实验报告,还是不拿实验报告?”
我有些摸不准吴潍的点,能理解她想救,也能理解她不想救,但这个态度是为什么?
她没有看我,我只能看见她漂亮的长卷发背面。
忽然生出点羡慕,我也想放任天生的头发随意生长。
剪短了就是卷翘的毛茸茸爆炸头,不需要仔细打理就能修饰脸型;留长了修一修刘海,随手一扎就自然落在背后或者锁骨上,日常也不碍事。
不用额外规训头发自由。我抬手捋了一把平顺的黑色短发发尾,羡慕在指尖翻滚,随后落空。
等了一会,吴潍才听起来很委屈地告诉我:“从我的视角里看,你进了组织音讯全无;再出来这几天,直接通敌了。”
姚渊全责,我可没想跟他走这么近。
我停止对头发的怀念,心下觉得好笑,重新声明:“我是来办案的,物尽其用而已。”
“那你想拿完整实验报告?”吴潍重新看向我,听不出情绪,“用他的风险?”
良心的拷问。我思索片刻。话是这么说,但现实原本二选一复杂得多,不能一概而论。
本想说他自愿的,但又觉得说太多细节难以解释,我看向她,干脆一抬下巴,近乎是乱压一个笃定答案:“姚渊是人证,救了也行。”
吴潍压着眉头,近乎是瞪着我:“你想救救不了,你被纪殊珩压了一头。死鸭子嘴硬。”
没嘴硬,是压了一头,但看上去明明就是姚渊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纪殊珩的。
我暂时没搞清楚,反正差别不大。
我实在是被另一个我自己整得没招了,直摇头:“没法反驳。”
等着吴潍回答我,但她只是冲我眨眼,示意我接着解释。但我实在是不愿多解释,整个空间就剩下诡异的寂静。
林执坐在了对面,撑着头置身事外地观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难得露出几分可以称为饶有兴味的表情。
这也是我活该的一部分吗?
吴潍盯着我看了半天,才给我下定义:“所以你也没那么全能。”
这句评价噎了我半天,称得上是用一种“你把我当什么了”的表情回答她:“我要是真全能,我还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我要是真全能,我就去解决电车问题,但我不是。
“但你当时说得像是你确实无所不能。”吴潍清清嗓子,学着我的腔调,“‘没有我保不下来的人,也没有我杀不掉的人’,谁这么说过?”
不愧是我,学得真像。我无可奈何地叹气,近乎是怜爱地看向她:“我确实可以。”
思考片刻,我顺手摸摸眉心,转而抱胸,食指抵着下巴,揣摩片刻:“找到纪殊珩,然后处理掉。”
没觉得我的发言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地方,我在吴潍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里接续话语:“要救怎么不能救?那些对你们来说是问题的事情,对我来说就是过家家。”
吴潍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异想天开的、精神状态存疑的对象:“所以你就是看着人去自杀吗?”
结果来说,确实,但给人定罪量刑还要看动机。
“所以,是本人意愿。”我冲她挑眉,“你可以看不惯他,但姚渊确实比你想象中……“
忽然卡壳了。我才发现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他,干脆不想了,一转话题:“总之,在这个案子里,他算自首的污点证人。”
“按照你的意思,应该是‘潜在的’污点证人。”林执插入话题,“你手里除了送检那份检测出RM-6成分的药剂以外,没有任何直接实体证据。”
这倒是提醒我了。那份送检的样本,是在余殷数字留下的坐标处拿到的。
结合叶琦和姚渊在档案里的对话,可以肯定的是,这份样本算是姚渊保留的“合作”示好动作之一。
虽然是我后知后觉,不过,也不差这一次了。
麻烦的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档案,真不是人干的活。我在心里长叹一声。生命维护执行官也不是人干的活,作为唯一一个人类执行官,确实是异类。
“说来话长。”我准备敷衍过去,但被吴潍一句看起来非常不经意的话堵了回去。
她轻飘飘地冲我坏笑:“你今天的‘说来话长’确实很长。”
要不然呢?二十多万字得有一半在组织这点看起来有关又无关的麻烦事上。
我没再接这个话题,说多错多,免得又抓住漏洞一顿盘问:“回头有空再提。你们有什么消息想告诉我吗?”
眼前的两个人同时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我看看林执,又看看吴潍:“还担心我是内鬼?还是觉得我被纪殊珩策反了?我说过——”
“不是你身份的问题。”林执踌躇着词句,把档案递到我的手边,“这是早上提到的RM比对版本报告。结果已经跟你说过了,没什么差别。”
我顺手拆完翻了翻,结果还是那具“假纪殊珩”尸体内的RM版本,是医院常见镇定剂版本。
确实没有出入。我不以为意地收好,抬头示意不管是吴潍还是林执,给我一个说话吞吐的理由。
两个人在我面前对视,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下去。最后还是林执挥挥手,示意他来说。
“你还记得我上司吗?”林执的指尖点了点桌面,“就是那个嘴角有颗痣的,名字是松昼行。”
嘴角有颗痣?说实话,不记得。我点点头,假装想起来了,示意林执继续说。
“在医院丢失的那份十四年前的药剂,今年年初有一份松昼行的仓库出入记录。”林执撑在桌面上,双手摁着太阳穴,“但这个不能作为证据。年初年尾都是医院仓库的清点时间,基本都是上司和我们轮流去,也都有人陪着。”
确实算不上什么证据,只能算是疑点。
“我觉得是我疑神疑鬼想太多了。”林执叹了一口气,“昼行哥人挺好的,伦理道德不至于低到这种地步。”
明眼人都知道“人格替换”是绝对的反人类行为,但当一些人认为某些理想高于一切,照样会干。
所以,从我个人角度出发,没有感情,只有理性和信仰的人类本身就是生物武器。更何况是投入战场,微调过情感中枢和疼痛阈值的生物复制体。
这也是生物管理局宣称的用途:生物复制体是正直而廉价的工具。
没有说纪殊珩和松昼行是这一类人的意思。我暗自找补着,但即便林执没找到这个疑点,我也会怀疑他的上司。
能给纪殊珩提供原版CEC的人,必然和机密实验高度相关有关,再不济,也肯定是其中关键一环。
林执这个级别只能接触到核心成分,说明上面肯定有一个知情人统揽全局。
是谁最方便就不用说了。
没等我琢磨完,服务员就开始走菜了。防止被外人听了去,话题只能暂时中断在这里,转向更安全的私人话题。
我听着林执和吴潍说我插不进去的管理局话题,眼观鼻鼻观心地捏着筷子夹温室花生米。
吃起来和下层的好像没什么区别,非要说就是咬起来更脆一点。
林执边说,边给我倒了杯果酒:“说起来,叶琦的墓志铭你们有想好了吗?”
淡绿色的酒液晃荡着,边缘泛着灯的反光,看着有点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