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偏殿,周天星斗大阵的微型投影光华流转,既不能修炼也不能出战的太一穷极无聊,只能推演阵法来打发时间。撤去法力后,浩瀚星图如潮水般无声敛去。他静立片刻,熔金的眼瞳里映着冰冷的玉砖,一丝极淡的躁意,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稍纵即逝。
静养是好的,推演阵法亦是正事。但这般日复一日困于清冷宫阙,心绪难免有些凝滞。他神识无意识地铺展,悄无声息地藉由日光悄然掠过天庭熟悉的疆域,掠过那些忙于战备或修行的妖神气息,最终,落在了一处位于天庭边缘、禁制层层、本应隔绝内外探查的偏僻洞府上。
洞口禁制光华流转,内外隔绝。洞府内,白泽正盘坐于一方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上古异兽图谱,却有些神思不属。他前些时日借着闭关冲击境界的由头,好不容易从妖皇陛下那看似平静实则压力无形的目光下暂时脱身,躲进这处早年经营的隐秘洞府。
实则他只是想喘口气,东皇近期越发让人看不透,那股隐而不发的威严,还有偶尔掠过、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眸光,总让白泽觉得自己的天赋神通在陛下面前如同透明。尤其是上次在凌霄殿,无意间窥见陛下身上那团诡异气机后,白泽更是后怕不已,只想躲得远远的。
此刻,他估算着时日,觉得东皇陛下应当忙于广寒宫阵法的推演,无暇他顾。自己闭关也有些日子了,一直躲着反显心虚,不若出去露个面,探探风声。
这么想着,白泽起身整了整衣袍,抬手准备撤去洞口禁制。
就在他指尖灵光即将触及禁制核心的刹那——
一道甚至称得上清越动听,却比任何噪音都要来得更加恐怖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那熟悉的嗓音穿透了层层禁制,清晰无误地落在他灵台之中:
“白泽。”
只有两个字。
白泽浑身一僵,指尖灵光“噗”地熄灭了。他脸色霎时白了三分,后背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几乎撞出胸膛。
东皇陛下?怎么会……怎么正好是这个时候?
洞府内一片死寂。那声音没再响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但白泽不敢再心怀半分侥幸。陛下的神念,如光如水,无所不至。既然照到了这里,自己方才那点心思……
他维持着抬手欲撤禁制的姿势,动也不敢动,脑子飞快转动:陛下是路过?还是特意寻来?是发现自己躲懒?还是……?无数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让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短短几息,沉默得让人心头发紧。那道神念并未离去,也未催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如同午后斜照进屋檐下的阳光,不声不响,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白泽喉结极轻微地滑动了一下。他面上神情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些许恰到好处的修行被打扰后的茫然。他缓缓收回手,步履沉稳地退回蒲团前,端端正正地重新跪坐好,腰背笔直,衣摆铺展得一丝不乱。
他暗自深吸口气,灵台强作清明,朝着洞口方向,以最平稳恭顺的神念小心回应:
“臣在。陛下可是有吩咐?”声线平稳,唯有他自己才能听出那一丝绷紧的意味。
“……并无。”
那神念似乎顿了一下,才丢下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如来时一般突兀,瞬间退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洞府内重归寂静,禁制完好无损。
白泽却瘫在蒲团上,半晌没动弹,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目光落在前方流转的禁制光华上,心里那点“出去转转”的念头,已经被碾得粉碎。
陛下说“并无”?没事您老专门用神念喊我一声?这分明是……闲来无事的敲打!是告诉他,躲哪儿都没用,陛下想瞧见的时候,自然就瞧见了。
白泽内心万马奔腾,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恭谨的模样,甚至缓缓阖眼,仿佛重新入定。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半分,又迅速抚平。
得,这关怕是要闭到地老天荒了。他认命地想,重新将目光投向膝上的图谱,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这方寸洞府,此刻只觉得又憋闷,又安全——至少,这层层禁制,暂时隔开了外面那位……
……
老子面前的紫金八卦炉中三昧真火静静燃烧,炉内丹气氤氲,隐隐有龙虎交泰之象。他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看着炉火,而非炼制着足以让大罗金仙争夺的灵丹。
通天身影出现在丹房门口时,老子眼皮也未抬一下。
“大哥。”通天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探头看向丹炉,“又在炼什么好东西?给弟弟匀点?”
老子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无波:“你缺丹药?”
“不是我,”通天摆摆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随意得像在闲聊,“是给太一带点。他最近……嗯,可能需要点调和稳固之物。”
老子沉默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本质的眼眸里,映出通天看似轻松、实则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脸。给东皇太一准备丹药?
他缓缓开口:“炉中‘九转阴阳和合丹’将成,你在此稍待三刻。此丹不增修为,专司调和体内阴阳二气,稳固本源,孕养生机,于……特殊时期,有温养之效。”
通天眼睛一亮:“还是大哥稳妥!”
老子不再言语,三刻后,丹炉轻响,炉盖开启一道缝隙,三粒龙眼大小、一半氤氲着纯阳紫气、一半流转着至阴白芒的丹药飞出,稳稳落入通天早已准备好的羊脂玉瓶中。
通天接过玉瓶,入手温润,丹气内蕴,显然是极品。他收起玉瓶,正色道:“多谢大哥。”
老子微微颔首,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给了弟弟一颗糖豆般寻常。通天也不多留,转身便走。直到他身影消失,老子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丹炉,炉火映着他古井无波的面容。
……
八景宫的丹霞余韵似还萦绕在袖角,通天的身形已落在昆仑山玉虚宫前。
元始正于静室中调息,试图平复因推演天机及与通天争执而波动的心境。忽然眉心一跳,感应到一股熟悉又让他头疼的气息正快速接近。
通天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却也未如往常那般人未至声先到,只是寻常地落下,惊起三两羽鹤。守宫童子见是他,面色一紧,上前半步似要通传,通天已摆摆手,青色的衣袖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不必麻烦。”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随意,却让童子下意识退了回去。
他缓步穿过白玉广场,步履比平日似乎略快一线,却在即将抵达那紧闭的静室门前时,悄然稳住了。站定,抬手,指节在光润的石门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二哥。”
门内玉清道韵流转的微光似乎顿了一瞬。片刻,厚重的石门无声向内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