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所有冲到嘴边的厉声质问,都被她这温柔带笑、却又透着理所当然的亲昵态度,给堵在了喉咙里。他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愤怒依旧在燃烧,可对着这样一张含笑的脸,这样一双专注凝望、仿佛盛着星光的眼,那怒火竟有些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他甚至不得不承认,抛开那让他火冒三丈的身份迷雾,仅仅作为一个“存在”而言,眼前这位“云中君”,的确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魔性的吸引力。当她含笑望过来时,那种仿佛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于你一人的错觉……
没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注视。哪怕通天此刻怒火中烧,心底某个角落也不得不冰冷地浮现这个认知。
但他随即更加恼怒——就算她的确漂亮,太一也不该!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刻,宫外值守弟子又急急来报:
“师、师尊!万寿山镇元子大仙与红云老祖到访,说……说是给您送……送落下的东西来了!”
通天猛地转头,看向宫门方向,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镇元子?红云?送东西?
他们分明是来看热闹的!
通天猛地转头,看向宫门方向,脸色黑如锅底。
镇元子和红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送落下的东西”?分明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胸中那股被云中君莫名态度搅得更加混乱的邪火,此刻更是蹭蹭上涌。可来者是客,他再如何恼怒,也不能真的将其拒之门外,或是在外人面前失态发作。
云中君却似全然未觉他周身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也仿佛没听到那声通报。她依旧看着通天,眉眼轻轻弯了弯,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点自然亲昵的平和:“既然有客,不如先请入内?”
她这话说得甚至带着点主人般的随意,仿佛她是这碧游宫的女主人。多宝等弟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偷偷觑着师尊的脸色,生怕下一刻诛仙剑就要出鞘。
通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怒意与无数疑问狠狠压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请。”
他不再看云中君,转身面向宫门方向,努力平复气息,试图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骇人。
镇元子与红云的身影已出现在宫门处。镇元子仍是那副敦厚沉稳的模样,手中托着一方玉盒,想来盛着的便是那六枚“被落下”的人参果。红云跟在他身侧,一双眼睛却早已灵活地扫过全场,先是在面色铁青的通天脸上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目光便牢牢锁定了通天身侧那抹流霞般的身影。
红云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探究。他活了无数元会,见过洪荒诸多风华绝代的女仙神女,却从未见过这般……
并非是容貌上的无可挑剔——虽然那容颜确实担得起“惊心动魄”四字,更是一种糅合了虚幻的灿烂与端丽的妩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轻易夺走了在场所有的注意力。
镇元子的目光也落在了云中君身上,他比红云更沉稳些,眼底的惊异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化为深沉的思量。这就是那位“云中君”?果然非同凡响。更让他留意的是,此女与通天之间那微妙的气氛——都让镇元子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晰。
“上清道友,”镇元子上前几步,将玉盒递过,语气平和如常,“道友离去匆忙,此物遗落在我观中,特来奉还。”
通天接过玉盒,入手温润,他能感觉到盒中人参果充沛的灵气。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有劳二位道友专程送来。”
“举手之劳。”镇元子道,目光又似无意地扫过云中君。
红云却已按捺不住,笑眯眯地上前半步,对着云中君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近来名动洪荒的云中君?今日得见,果真……闻名不如见面。”他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并无轻浮之意。
云中君这才将目光从通天身上移开,转向镇元子与红云。她微微颔首:“镇元子道友,红云道友。久仰。”
她的声音清越,态度落落大方。
通天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笑容刺眼无比,心中那股憋闷更甚。
她倒是从容!
红云却是越发兴致盎然,还想再说什么,镇元子却轻轻咳了一声,适时开口道:“既然东西已送到,我二人便不多叨扰了。上清道友,云中君,告辞。”
他看得出通天情绪极差,云中君态度莫测,此地绝非久留或深谈之所。红云虽还有些不甘,但也知趣,顺着镇元子的话道:“正是,正是,告辞。”
两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青影与红影一闪,便消失在碧游宫外。
他们一走,宫前广场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滞。多宝等弟子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降低存在感。
通天握着玉盒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云中君,所有的忍耐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熔金色的眼瞳里锐光逼人,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中迸出:
“现在,没有外人了。你,到底是谁?与太一,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与质疑,周身清圣的道韵隐隐流转,带着一股凛然的压迫感,直逼云中君。
云中君抬眸,迎上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海风吹拂,扬起她鸦青的发丝与流霞般的衣袂,在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脸上的笑意并未因他的逼问而减退,反而似乎……更深了些许。那双眼尾晕着淡金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怒气冲冲的脸,专注依旧,却仿佛多了点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端详他因愤怒而格外生动的眉眼。然后,她轻轻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通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微微一僵,下意识想后退,却又强自忍住,只是瞪着她,气势不减。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柔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只是想来看看你。”
她完全避开了他的问题,却又好像什么都回答了。
那语气里的熟稔与亲昵,那目光中的专注与隐约的温柔,还有这句看似寻常、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暧昧的话语……
通天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怒火,仿佛一拳打进了最柔软的云絮里,被无声无息地吸纳、消解。
通天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发作,她忽然极轻地、无比自然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背上。
不是拥抱,只是额头轻轻贴靠。力道很轻,仿佛倦鸟归巢,寻到一处可暂时栖息的枝桠。她甚至没去看通天瞬间僵硬如石、瞳孔骤缩的反应,只是阖上了眼睛,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身流霞般的红衣,随着她这放松依靠的姿态,柔软地垂落,勾勒出修长而优美的身形线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海风依旧在吹,海浪依旧在响,碧游宫前的空气却死寂得可怕。
多宝等远远垂首侍立的弟子,虽不敢直视,但神念感应何等敏锐?那股骤然降临的、令人神魂俱颤的凝滞感,让他们忍不住偷偷抬起了眼皮——
这一看,所有弟子,包括多宝,全都石化当场,脑子里轰然炸开。
师、师尊……和那位云中君……
这、这这这……这姿势?!
不是说这位云中君是东皇陛下的道侣吗?!那、那现在贴在师尊背上的是谁?!
难道不是东皇陛下被……被……?
多宝只觉得道心都在颤抖,无数惊悚的念头呼啸而过,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他死死低下头,恨不能自己此刻是个瞎子、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