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光线晦暗,她逆光而立,面容模糊。
通天被她的动作惊得后仰,却感应到了属于自己的上清之气,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缕独属于他的上清之气,再对上云中君那双此刻盛着些许玩味笑意的眼眸。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的促狭此刻看来如此熟悉。
“现在知道什么关系了?”云中君松开手,衣襟复拢,声音里带着点完成了恶作剧般的轻快。
不是道侣,不是姊妹。
是太一。
荒谬绝伦的真相如同重锤砸下,让通天眼前黑了一瞬,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懊恼。
看着他脸上青白交错、精彩纷呈的表情,云中君眼尾那抹淡金都亮了些。她非但没有安抚的意思,反而像是累极了之后找到点乐子,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吓到了?”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恶劣的愉快。
“你——”通天一口气堵住,羞恼交加,“你为何不早说!” 害他像个傻子一样上蹿下跳。
“才忙完嘛。”云中君走近两步,很自然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这次是正大光明的依赖,声音闷闷的,却含着笑,“而且……挺有意思的。”
她甚至轻轻蹭了一下,像只漂亮又坏心眼的猫。
通天浑身僵住,先前被触碰时的惊怒早已化为酥麻的电流窜过脊椎。所有脾气都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撒娇给堵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和心底不受控制漫上来的、软得一塌糊涂的无奈。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背上,极生疏地拍了拍,干巴巴道:“……胡闹。”
云中君在他肩上发出一点含糊的轻笑,似乎真的放松下来,将大半重量交付。
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
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一股浩瀚凛冽、不容错辨的玉清道韵骤然降临碧游宫上空。威压并未刻意肆虐,但那冰冷彻骨的怒意,已让宫外值守的弟子们瑟瑟发抖,纷纷跪伏。
静室的门被一股大力轰然推开,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意味。
元始天尊站在门口,周身清气萦绕,面色沉凝。他的目光如冷电,精准地落在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他的弟弟通天,正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立着,而那位红衣灼目的“云中君”,额头亲昵地抵在通天肩头,闻声微微侧过脸来看向他,并无惊惶,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浅淡不悦。
“通天!”元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将倾的沉重压力,每一个字如冰锥砸在地上,“你与东皇太一之事,我尚未与你计较。如今,你竟又与他的道侣——”他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云中君,“——如此形迹不堪!这就是你的分寸?!”
他是真的动了怒。先前默许通天与太一的牵扯,已是极限。如今这般“左右逢源”、置三清声名于何地?
通天在元始出现的瞬间就已头皮发麻,听到这诛心之语,更是急怒:“二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
“是什么?”元始截断他,眼底是深切的失望与冰冷的审视。
云中君站直身体,迎向元始那足以冻结神魂的目光,脸上那点慵懒与笑意尽数敛去,眉眼沉静,神色中略带一丝倦怠,流霞般的衣裙悄然沉凝,周身那虚幻而灿烂的气息中沉淀下某种与其纤细外表不同的,更加厚重明锐的东西。
她取下发间金铃托在掌中,金铃轻响,竟有低沉浑厚的钟鸣虚影荡开,不尖锐,却让整个碧游宫的灵气为之凝滞一瞬,仿佛太古的岁月与无边的重量同时降临于此。
元始滔天的怒意与斥责,在东皇钟出现的刹那,戛然而止。那沉凝如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惊愕、恍然、荒谬、和恼怒,交织闪过。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口钟,又猛地转向云中君的脸,再看向一旁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带着点紧张的通天。
云中君——东皇太一将掌中混沌钟虚影散去,她对着元始,微微颔首致意。
“玉清道友,”她开口,声音清越平静,与之前同通天说话时的柔软截然不同,“事出有因,不得已掩人耳目。见谅。”
元始闭了闭眼,胸中那口郁气翻腾不止。他看向通天,眼神复杂无比:“你早知道?”
“我、我也是刚刚才……”通天有些讪讪,想起自己之前的怒火与质问,耳根发热。
元始冷哼一声。蠢弟弟!但眼下并非教训他的时候。他重新看向太一,目光锐利如昔,却已少了之前的怒火,多了深深的审视与凝重:“既然如此,你此刻显化此身在此,天庭那边……”
“无妨。”太一答道,言简意赅,“些许琐务已毕,化身在此,本体仍在广寒宫静养。”她顿了顿,补充道,“近日动荡,皆为此故。劳道友挂心。”
元始沉默片刻,目光在太一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形貌上又停留一瞬,终是拂袖转身。
“好自为之。”这话是对两人说的。随即,清光一闪,身影已消失在静室门口,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太一靠回榻边,那双漆黑中带点暗红的眸子美丽而陌生,此刻微微弯起,里面却是熟悉的神采,漾着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清亮又狡黠的笑意,虽然眉眼间倦色未消,却灵动了十分。
“我看你之前那样子,”她努力装的一本正经,却还是带点憋不住的笑音,“还挺有趣。”
通天一噎,瞪着她,方才那点埋怨,在她这笑容里,噗一声散了,只剩下无奈,和心底悄悄漫上来的、温软的纵容。
“你还笑……”他嘀咕一句,走到她身边坐下。
太一很自然地又将额头靠向他肩膀,这次是侧脸轻轻贴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松懈。
“知道啦。”她含糊应道,阖上眼。
通天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静室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