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的第二天，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的喧嚣与成功带来的微醺气息。但对于韩灏和沈瓷而言，这又是分别的前夕。

沈瓷的航班在晚上。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她将再次回到波士顿，回到课堂、实验室和堆积如山的课业中。而韩灏，则将投入更为紧张的世界赛备战，那才是他这一年真正的、最重量级的战场。

清晨，阳光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

韩灏是被一阵钝痛唤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涩，胃里也隐隐有些不适——典型的宿醉后遗症。他皱着眉，想抬手揉揉额角，却发现手臂有些沉。

沈瓷就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似乎睡得正熟。她穿着舒适的棉质睡裙，长发散在枕畔，呼吸轻浅。晨光勾勒着她安静的睡颜，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弧形阴影。

韩灏一动，她便醒了。睁开眼，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对上他带着痛苦神色的脸。她眨了眨眼，眼神清明起来，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那么多。”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没什么责备，倒像是陈述事实。

韩灏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声音沙哑：“没办法，Mason和贺哥……还有那些投资人……”他顿了顿，看着她，“头疼。”

沈瓷没再说什么，只是撑着坐起身，然后下床。她走到床边，拉开了一点窗帘，让更多阳光透进来，但避开了直接照射床铺的角度。然后她走进浴室，很快传来水流声。

韩灏也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床头，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让他闭了闭眼。

沈瓷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递给他：“先喝点水。”等他接过，她又说，“按照惯例，我走之前，应该回家跟老沈和林女士吃个饭的。”

韩灏喝了几口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些，闻言抬眼看着她。

沈瓷靠在衣柜边，语气平常地继续说：“不过呢，老沈和林女士因为昨天的发布会很成功，今天后续的应酬和会议排满了，实在抽不出空。所以，”她微微歪头，看向他，“今天就只能麻烦韩先生，带我吃饭，还有……送我去机场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失落，反而带着一丝“正好如此”的坦然，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计划得逞的小小狡黠。

韩灏看着她，宿醉带来的混沌似乎都消散了些。他放下水杯，问：“还有半天时间，沈小姐，想去哪里？”

沈瓷却摇了摇头，指了指墙角那个已经收拾妥当的黑色Rimowa登机箱：“行李呢，我在你起来之前已经收拾好了。”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至于你这个宿醉的状态……还是在家休息吧？”

她说着，转身打开了衣柜。韩灏这才注意到，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Lululemon的运动套装——浅灰色的紧身Legging和同色系的短款运动背心，外面罩了件宽松的白色防晒开衫。头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充满活力，与此刻萎靡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她这是……早有安排？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沈瓷走过去，从猫眼看了看，然后打开了门。

是峰哥。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保温食盒。

“小姐，罗婶刚做好的，还热乎着。”峰哥将食盒递进来，目光瞥见客厅里坐着的、明显状态不佳的韩灏，了然地笑了笑，没多问，便礼貌地告辞了。

沈瓷关上门，提着食盒走向餐厅。韩灏也跟了过去。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罗婶的拿手好菜：清淡爽口的凉拌黄瓜，鲜美的清蒸鲈鱼，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还有一盅香气四溢的鸡汤。旁边的小格子里，装着两碗晶莹的白粥，还有一小碗特意准备的、温度刚好的醒酒汤。

沈瓷动作麻利地将饭菜一一摆在餐桌上，碗筷也摆放整齐。然后，她将醒酒汤和几颗醒酒药片推到韩灏面前，又把一碗白粥放到他手边。

“先喝汤，再吃药，然后吃点粥。胃里没东西，药会更难受。”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致。

韩灏看着她。记忆中，沈瓷从来都是被照顾的那个。她有父母的悉心呵护，有晶姨、罗婶这样的生活助理打点一切，出国后也有Mason安排的司机和 Grace、Alan这样的朋友照应。她聪明绝顶，但在生活细节上，常常显得“低能”或“漫不经心”。

可此刻，她却像个经验丰富的小管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他的宿醉“康复流程”。虽然这安排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罗婶的手艺和峰哥的跑腿，但这份心思，这种主动照顾他的姿态……对沈瓷而言，恐怕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韩灏心里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又软又暖。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醒酒汤，温度正好。汤里有淡淡的药材味，但并不难喝。他一口气喝完，然后按照她的“指令”，吃药，开始小口喝粥。

胃里有了温热的食物，宿醉的不适果然缓解了许多。

“你自己怎么不吃？”韩灏看她只是坐在对面，托着腮看着他，面前的那碗粥一动未动。

“等你吃完，我再吃。”沈瓷说，“我怕你待会儿不舒服，还得看着你点。”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韩灏心头又是一热。他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两人安静地吃着这顿早午餐。阳光从餐厅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餐桌上简单却温馨的饭菜。没有离别前的伤感絮语，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只有食物升腾的热气，碗筷轻碰的脆响，和彼此陪伴的宁静。

这是属于他们的，难得的、寻常烟火气的上午。

吃完饭，沈瓷主动收拾了碗筷。韩灏想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病号就好好坐着。”

韩灏失笑：“我哪是什么病号……”

“宿醉也是病。”沈瓷头也不抬，动作虽不熟练，但足够认真地将碗碟放入洗碗机。

等她忙完，两人又坐回客厅。离出发去机场还有一段时间。

韩灏看着沈瓷，问：“到波士顿有人接吗？要不要……我让Alan去接你？”他知道Alan和Grace上周已经返回了波士顿。

沈瓷摇摇头：“不用麻烦他。思意说了会来接我。”程思意结束了硅谷的实习，也已回到波士顿。有这位靠谱的室友兼好友接机，韩灏也放心。

“嗯。”韩灏应了一声。沉默片刻，他开口道，“世界赛结束……我就去波士顿陪你。”

世界赛的赛程漫长，从入围赛到小组赛，再到淘汰赛，最终决赛通常在十月底或十一月初。如果一切顺利，AES走到最后，那将是近两个月的鏖战。结束后，确实可以有一段相对自由的休赛期。

沈瓷却笑了笑，说：“你们决赛不就在纽约吗？不远。等你进决赛了，我去纽约看你。”

她说得轻松自然，仿佛AES进入全球总决赛的决赛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份信任，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韩灏也笑了，眼底有光：“好。”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一丝遗憾，“但是……今年你生日，又不能陪你过了。”

沈瓷的生日在十月初。那时，世界赛小组赛正酣，韩灏绝无可能离开。

沈瓷却并不在意，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笃定：“没关系。以后等你退役了，可以每一年都在一起过。”

“退役”这个词，从她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带着对遥远未来的规划和笃信。仿佛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时激情，而是纳入了彼此漫长人生蓝图的郑重承诺。

韩灏心头震动，望着她，良久，才轻声说：“我们这一次……能不能像人家普通情侣一样？”

沈瓷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韩灏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无时无刻……都在手机上发信息的那种。我的女朋友。”

他特意强调了“女朋友”三个字，像是在确认新获得的身份，并想为这个身份赋予更日常、更紧密的联系。

沈瓷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笑容清浅，却直达眼底，带着一丝促狭和了然。

“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她慢悠悠地说，像是在回顾，“好像就没有过过那种‘消息秒回’的日子吧？不是在训练比赛，就是在赶作业做实验。”

这是事实。他们的恋情，从一开始就与“寻常”二字无缘。聚少离多，各自背负着沉重的梦想和压力，能分给彼此的时间本就有限，即时通讯的黏稠度自然无法与寻常校园情侣相比。

沈瓷看着韩灏，反问：“你确定……你可以？”

她能想象，韩灏一旦投入训练和比赛，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让他时刻分心回消息，恐怕比登天还难。而她自己，一旦沉浸在学术问题里，也常常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韩灏被她问住了。他想起自己训练时完全屏蔽外界干扰的习惯，想起复盘时连手机都不会看一眼的专注。寻常情侣那种“你在干嘛”、“吃了吗”、“想你了”的琐碎日常对话，对他们这种时间被极致压榨、精力必须高度集中的人来说，似乎真的是一种奢侈，甚至可能是……负担？

但他不甘心。好不容易确认了关系，难道又要回到之前那种若即若离、靠偶尔的跨国飞行和短暂相聚来维系的状态吗？

“我……”韩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承诺容易，做到太难。

沈瓷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笑容加深了些。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的皮肤。

“不用勉强。”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有我们的节奏。”

“想分享的时候，就发。看到了，有时间，就回。没时间，晚点再说。不用当成任务，也不用因为回复慢了就觉得抱歉。”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也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偶尔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顿饭，说说话，或者……将来能在纽约的决赛现场给你加油，对我来说，就比每天几百条‘在干嘛’更真实，更重要。”

她的话语平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通透和坦然。她接受了他们恋情中“不寻常”的部分，也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独特的联结方式。

韩灏反手握紧她的手，用力地，像是要汲取她话语中的力量和温暖。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理解、包容，还有对他梦想毫无保留的支持。

“沈瓷瓷，”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感动和一种更深沉的决心，“你怎么……这么好。”

好到让他心疼，好到让他觉得，自己必须更努力，才能配得上这份理解和等待。

沈瓷抿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阳光静静地洒满客厅，时间在无声的依偎中流淌。离别将近，但这一次，心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空落落的不安。或许是因为关系的确立，或许是因为彼此都更成熟，更懂得如何在各自的轨道上，保持遥相呼应。

出发去机场的时间到了。

还是那辆深蓝色的大G。韩灏开车，沈瓷坐在副驾。一路无话，却不显得沉闷。车载音响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抵达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虽然她只有一个登机箱，但还是托运了），一切流程都熟悉得让人有些麻木。

站在安检口外，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这一次，韩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抱了很久。他的怀抱温暖有力，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气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