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夏父这种没什么背景在厂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才爬上车间主任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他的“仕途”，不得不说，云薇抓七寸抓得真的很准。

程铮以前一直觉得很难想象云薇这样率性热烈的人做老师的模样，可今天这件事后，他发现云薇可能确实很适合当老师，因为她活得随性的同时也不失责任心。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云薇偏头问他。

程铮道：“云老师真的很有魅力。”

云薇一怔，眼睛弯成月牙，心情忽然格外愉悦。

……

另一边，夏父把夏文文送到她外婆家后，便沉默着蹬着车回到了机械厂家属楼。

他一步一步踏得格外沉，直到走到家门口。

门里传来老太太的骂声，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站在门外听，越听脸越黑。

“妈，文文这么晚还没回，不会今天也不回了吧？”这是他的继妻的声音。

“管那个死丫头做什么，她最好死在外面，一个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正军怎么想的，还送她去上学，花那点钱做什么，看吧，养出来一个白眼狼，每天不着家。”这是夏老太太的声音。

而只要一说起夏文文，夏老太就不可能轻易结束话茬：“一个大姑娘天天不着家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在外面跟什么人鬼混，要是放在几十年前那是要浸猪笼的。”

听到这里，夏父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下把门拉开：“够了！”

屋子里的人吓了一跳，夏老太太见是儿子，抱怨道：“你叫什么，差点吓死人你不知道？”

这时，屋子里睡着的婴儿也开始嚎哭起来，夏老太太刻薄的脸色顿时一变，走到摇篮边抱起孙子开始哄：“哦呦我的乖孙，都怪你爸爸，吓到了是不是。”

夏父见母亲不把自己当回事，而妻子也是眼神责怪地看着他，忽然好像看到了自己失去工作，被人追着批斗的样子。

他打了个寒颤，心却更硬起来：“妈，明天你就回老家去吧。”

夏老太太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回老家去。”夏父重复道。

夏老太太顿时大声嚎叫起来：“天杀的，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啊，竟然连亲娘都不愿意养啊。”

夏父冷着脸：“你叫，再叫大声点，最好让所有人听到，然后厂里领导把我革职，正好我就陪着你一起回乡下种田。”

夏老太太哭声一顿。

“正军啊，你怎么了啊，你怎么能这么跟娘说话啊。”夏老太太问他。

夏父道：“因为你在家欺负文文，还天天喊着孙子比孙女重要，被妇联的人听到了，跑到厂里把我举报了，你儿子马上要没工作了，你高兴了吗？”

夏老太太顿时慌了：“啊？怎么会？我，我只是在自己家里说一说，妇联怎么会听到？”

夏父看着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现在怎么办，正军，你可不能没有工作啊，我去找你厂领导，我去求情，他们拿我一个老太太没办法的。”

“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现在是什么社会了？啊？你脑子不清楚就不要留在城里，省得害得我们一家都活不下去。”

夏父从来没有这么冷酷过，夏老太太是真的吓坏了，连旁边的继妻都紧张地抱着孩子看着他，她怀里的婴儿像是感受到家里冷凝的气氛，奇迹般地止住了哭泣。

夏父这时才发现，原来想要解决家里无休止的抱怨谩骂是这样简单的事情，那他以前到底在干什么呢？

原来从前让他觉得头痛的母亲，胆子这么小。

他心里有种莫名的荒谬，面上却依旧冷淡：“厂里看在我这么多年在厂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了我一次机会，但是……”

夏老太太紧张地看着他：“但是什么？”

“领导说如果再听说我们家有重男轻女、传播旧社会落后思想的情况，就真的要把我开除了。”

夏父道：“妈，如果你不想让我真的没了工作，那就跟我一起去把文文找回来，以后好好对她。”

夏老太太沉默了：“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吗，家里少张嘴吃饭不是正好嘛，阳阳马上就到了要吃米吃菜的时候，你一个人养家负担重，她既然喜欢在她外婆家，那就在那待着呗。”

“不行！”夏父道，“厂里就是因为你经常骂文文才对我有意见的，现在把她放在她外婆那不管，不就坐实了我们家重男轻女吗？”

“我们不仅要把她接回来，还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对她很好，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回去吧。”

夏老太太刻薄的唇瓣颤抖着，迟迟不表态。

让她以后对那个死丫头低声下气，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夏父问：“那你是想回乡下？”

夏老太太平时的神气劲都散了：“好，我去接她回来，去求她，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