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丁晚意轻声应着。
“你知道这花的种子是哪儿来到吗?”奶奶不等丁晚意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
“这种子,是我还是毛丫头的时候,一个人送我的。那时候我才十来岁。”
“送您花种的,难道是......”丁晚意隐约猜到什么。
“嗯。是个从城里来咱这儿写生的学生,画画儿的。他说这地方山水好,他很喜欢,所以就留下来了。”
“他想在咱家借住,我爹娘看他是个读书人,人呢,斯斯文文的。于是就答应了。他白天出去画画,晚上给我讲城里的新鲜事,有时候也会讲外国的画。”
奶奶说到这些,声音里多了一些少女般的羞涩。
“后来呢?”
“后来,他家里给他写信,说是帮他争取到了一个去外国读书的机会。这个机会很难得。能去一个叫法兰西的国家留学,去学画画。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
“临走的那天,他给了我一包花种。说这种花很好活,开起来也特别好看,像蝴蝶一样。”
“他还说......”
奶奶的声音极轻地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说,等到来年这花开的时候,他差不多就该回来了。他说,小妹,你来年看着这花,就像看见我一样。等花开好了,我就回来,给你画幅像,就画你站在鸢尾花田里的样子。”
“那后来呢?他回来了吗?”
奶奶笑了笑,“没有。第一年,花开了,他没回来。托人打听,说是学业忙。到了第二年,花开的时候,他还是没回来。后来,我怕花种不够,所以花谢了以后就收着些花种,又再种下。”
“就这样年年攒,年年种。慢慢地,就从门口的几株,变成了一大片花田......我呢,攒下的是盼头,种的是念想。”
“再后来,世道乱了,就彻底没了音讯。”
丁晚意紧紧回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反握住她,用力捏了捏,“头几年,是真难熬啊。后来年纪大了,慢慢也就想开了。”
“想开了?”
“嗯。晚晚,你觉得‘等’是个啥?”
“奶奶,我以前总觉得,等待是最痛苦的事。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不会实现的承诺,这得多傻啊?”
奶奶却释然地笑了笑。
“很多人觉得,‘等’就是干耗着,为了一个自己以为的圆满,远远望着,不管那尽头是希望还是失望。觉得只有等到了才好,不然就亏了。”
“难道不是吗?”
“不全是。”奶奶轻轻摇头,“‘等’不是被动地耗下去,是要更积极地‘活着’。”
丁晚意似乎有些难以理解。
“奶奶在等,等了他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人是没等来。但奶奶种下他送的花,年年都会开,只要花开了就是有希望的。希望带来的是什么?是盼头。我有了你爸爸,你爸爸又有了你。”
丁奶奶歇了口气,目光又落回院里的花影上。
“至于他来不来,不是我能够决定的,那都是缘分。”
“我现在听您这么说,好像有点明白了。您等了一辈子,不是在空等,您用等待的时间在好好地生活,而我们的成长就是希望。”
奶奶欣慰地点点头。
“晚晚,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奶奶就放心了。这花啊,对咱们老一辈是生的希望,对你们年轻一辈,该是等待的信念。”
晚风拂过,小院儿里的鸢尾花在夕阳中摇曳着身姿,这些年的等待与守望,一直在奶奶的坚持中生生不息。
从花田到小院儿,鸢尾从未凋谢。
“奶奶觉得,人呢,也得像这花一样,得有点智慧。分清哪些值得等,哪些该放下。更要有点勇气,在等的时候,不被苦压弯了腰,照样活得硬朗。”
丁晚意怔住了。她从未想过,她和骆砚宸一样,那份“等待”的执念背后,都藏着一个不肯长大的自己。
奶奶轻轻握住她的手,“恨一个人,就像自己喝了毒药,却指望别人痛苦。就像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光的小黑屋里,光怎么进得来?把门打开,勇敢地走出去,才能看到更多好风光。”
“奶奶,我好像有点懂了。”丁晚意轻声说。
这时,奶奶缓缓站起身来,“我拿样东西给你看。”说着又回到屋里,然后从箱子的最底层,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相框。
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穿着旧式军装,搭着肩站在一片鸢尾花田前面,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与丁兄并肩于鸢尾花海,常记。
落款是:骆秉正
骆砚宸的爷爷。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恩与债,缘与劫,开始与轮回,都在这片土地上,与鸢尾花交织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丁晚意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像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夜色渐浓,鸢尾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如同那些被时光掩埋却从未消失的约定,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