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爱丽丝含含糊糊地应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害怕…”
严湛以为他害怕现实世界中陌生的生活,于是又将那一套安慰的说辞摆了出来,爱丽丝时不时点头微笑,摩挲她的指缝和手臂,满脑子想的却都是严湛会死。
严湛和他不一样,虽然现在还活着,还拉着他的手说着温柔哄劝的话,可迟早有一天她是会死的,她脆弱而短暂的生命终有一天会迎来终结,灵魂和意识都会彻底消亡。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爱丽丝惊觉自己已想不起遇见严湛前是怎样独自生活了一百多年,换做现在,他只觉得一天都活不下去。
密密麻麻的恐怖和担忧给眼下的幸福蒙上一片阴影,爱丽丝感觉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气球包裹,时光像水滴一样从未知的缺口滴落。
“爱丽丝,你没事吧?外面真的没你想象那么吓人,别这么紧张好不好?我都听见你裂开的声音了。”
“我…”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逃避般躲进严湛的怀中。
什么时候气球会爆炸?什么时候气球内的水会流尽?这一切都让爱丽丝惶惶不安。
“我给你梳头发吧,梳头发可以让人冷静下来,好久没给你编头发了。”
严湛说着,也不等爱丽丝回答便跑回室内拿梳子,毕竟他绝不可能会拒绝。
望着女人的背影,爱丽丝感到自己的思维从来没有这样迅捷敏锐过,后知后觉的发现踩着恐惧的后脚跟挤进他的脑海——
眼下的世界已经停滞,严湛的灵魂与躯体此刻正被禁锢,在本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已获得永生。
她还保留着吃饭睡觉的习惯,于她而言早已是不必要的东西,只是一些嵌入她身体的习癖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爱丽丝听见压在心口的巨石崩裂倒塌,感激、后怕、担忧与悲伤的情绪混杂,令他几乎要啼哭出来,只好劫后余生般将脸埋进手心中。
严湛已经拿着梳子回来了,她嫌用来装点爱丽丝的发饰太少,又绕路去鲜花丛中采花。
走到爱丽丝不远处,确认他能听见自己,严湛便借此机会宣传起现代生活的方便快捷之处:
“等我们回去了,我让你看看九块九的购买力,可以买一大堆发饰,每天都不带重样的,反正你长得漂亮,用便宜的发饰肯定也显贵…”
严湛将几多柔弱的白色花蕾搂在手心,朝秋千椅的方向走去:“这就叫做最高级的食材只需…爱丽丝?你怎么哭了?”
她下意识想去掰开爱丽丝捂住脸的手,自然是没掰动,只好焦急地蹲下身子,抚住他的膝盖温声询问。
严湛想不明白,明明一分钟前还好好的人,现在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他的肩膀轻轻抽动着,隔着掌心听见他有些闷的哭声,严湛心想爱丽丝果然不是人,因为她从没见过有人能流出这么大颗大颗的眼泪。
就像是蚌肉里藏着的珍珠般滚圆莹润,从他的指缝中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折射着夕阳斑斓的橘光。
是害怕吗?还是打算反悔?
一种担忧在严湛心理敲响密密麻麻的鼓点。
“宝宝,让我看看你好吗?”严湛咬了咬舌尖,感觉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这幅温柔的表象——
“你很害怕是吗?我知道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要担心,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她立起身子去吻爱丽丝透着浅红又十分湿润的手指,顺着他光洁白皙的手臂,轻轻拢住那少年独有的、薄而挺拔的肩膀。
直到一声带着滞涩哭腔的声音传来,他说:“你不用对我好了…”
严湛一愣,扯出一个笑脸:“我不对你好对谁…”
他的手放了下去,满脸泪痕如同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而那蓝色眼睛便是源源不断的泉眼,含蕴着铺天盖地的幽暗与一丝严湛所看不懂的决绝:
“你不用对我好了…因为我不会放你走的。”
爱丽丝说完便忍不住咬紧下唇,脸上蒸出懊恼与不安的薄红,眼泪更是止不住的落下。
他似乎把严湛每一句温声细语、每一次爱抚亲近都当作换取离开机会的手段,他笃定如此,却又抓心挠肺地渴望严湛此刻否定自己。
严湛坐在原处,好几秒里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表情一片空白,只有愈发鲜红的眼眶、以及她胸口并不平静的起伏昭示此人并非雕塑。
“严湛…你离开这里的话,总有一天会死的…”
就在爱丽丝鼓起勇气想去贴近她时,女人终于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推开他,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爱丽丝。
“严湛…”他戚戚地叫了一声,害怕得双腿发软,明明刚刚说“不用对他好”的人是自己,可他已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
她一句话也没说,迈开脚步往门外走去,爱丽丝在后面小步追着,哭着喊着,好几次想去握她的手却在咫尺之间犹豫不决。
引擎被点燃,严湛踩下油门的瞬间,看见爱丽丝靠在小屋的门口看她,白色的衬衫几乎要被夕阳点燃,两道凄哀的目光闪烁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