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在许戊的身体里沸腾,他终于见到了那双在暗处赤裸裸盯着他的眼睛。
如毒蝎,如蛇舌,如幽井绳结。
周冲慢悠悠地将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好似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
也是?这是说他也是?这人究竟是敌是友?
“你是谁?”许戊身边那女人先一步开口。
“周冲,周老爷最小的儿子。”
他慢条斯理的接上,“早些时候,我去找过你,你没理我,哥哥。”
眼前这人一口一个哥哥叫着,他却想起昨日倾盆雨夜里门口的簌簌的转锁声,许戊的头盖骨像被一根执拗的绳结勒着一样发麻。
就在这当口,许戊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画面,他想要给眼前这人定罪,却无罪可定。
“下去吧。”周冲没再看他们一眼,翻起周老爷随手丢弃在扶手的报纸,那样子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娇惯少爷?
“是,二少爷。”秋风又起,仆从离开前将周公馆的大门关上了。
空荡荡的客厅像口还在活着的棺材。
他是读者,那为何身如鬼魅?他不是读者,那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这世上有太多事情是许戊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
他暂时把这些纷乱的片段积存在脑子里,下意识的问,“那你的任务呢?”
“我不是主角。”周冲没放下报纸,似乎是沉浸其中。“我的剧本就是看到听到感受到这一切,在知晓真相后误触那根藤萝架旁的电线。”
周冲的命运与那条雨夜悍然赴死的狗有什么区别?
这不太对。
许戊的任务是阻止所有人的死亡,他身旁的女人的任务却是交代真相,周冲则自称自己的任务是得知真相后奔赴死亡。三个人,三个任务,三个线索,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结局。
任务也可以是对抗性的吗?
“我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在信任风暴中心那人放下报纸,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你要阻止我走出周公馆。”
许戊沸腾的血一点一点冻结起来。
这话说完,坐在许戊旁侧那女人微微点头,“那看来进入这个剧本的周公馆部分的,就是我们三个。”
她没有再多解释什么,既然眼前这人能说出这么多信息,要么是个多次进入剧本的读者,要么是这个剧本中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神鬼。不管是哪一种,在此时此刻阴森的公馆,他们现在都有短暂结盟的必要。
“进入剧本后”她转向许戊,“你扮演周知训,那你就是周知训。”她不安地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部是黏滑的冷汗。
“读者与神鬼常常只在一念之间。”周冲将报纸平摊在西裤上,津津有味的目光顺畅地扫过这两个人。
壁炉上挂着那张照片被挂在她的正对面,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一张脸。年轻的她被残忍的框在了周公馆,日复一日被周老爷的香火供奉,一只脚踏进年迈的她却被如今的女主人喊来了这里,正襟危坐在这方狭隘的沙发侧。
这是个封建老套的故事。
年轻的她与周振邦相爱,他的家人理所应当的不赞同这门不当户不对的起亲事,周振邦在青年的爱恨情仇中扮演了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当她抱着他们唯一的孩子跳河时,他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而在如今的故事中,周振邦却在扮演着一个痴情的掌权者,一个本应该死在河里的年轻女孩,是他要摆在厅堂的纪念品,坐在她身侧这人,便是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她仔细辨别着那相框中的女孩,那也曾是她青春的印记。她想要看得再仔细些,再凑近些...
“什么时候?”许戊出声打断了她。
“什么?”她恍然大梦初醒,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壁炉前面,马上就要拿脸去贴到那相片上。
周冲站起来,把那份报纸轻飘飘地扔进了废纸篓里,“他问你什么时候让真相大白。”
他转过身,扬长而去。
她刚才全然忘记了,自己其实并非那个真正飘摇在苦海中的女人。
许戊坐到了周冲刚才坐的那一块沙发上。
“...?”女人奇怪的看着他。
报缝中有这样一则刊登——【订婚启示:1919年5月28日,新郎周振邦与新娘蘩漪小姐喜结连理。愿修百年之好,共赴白头之约。特此登报,敬告亲友,亦作留念。】
而将那页薄薄的纸翻过来,【蘩氏产业正式注资阜新煤铁产矿公司】那行大字则更为夺目。
一切看似合理了起来,而一切也都更为扑朔迷离了起来。
“叮——”这是清脆的银勺轻轻碰触碗盘的脆响。
许戊的双手还维持在举着报纸研读的姿势上,他一个眨眼就坐到了餐桌中段,他身体下意识反应想要掏枪,便把胳膊往下送去,大脑快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撞到餐盘。
周冲坐在他左侧,堪堪托了他一把。
声称是同伴的女人不知所踪。
这长条的红木桌子搭着米白暗纹的桌旗,周家应当是赶时髦,爱吃西式菜,这盘与盘之间间隔了不小的距离,上面盖着银白色餐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