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萍似乎已经离开了那扇窗,窗外隐约传来她的声音:
“太太。”
许戊身旁传来一阵极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身旁这人的手抚摸着衣柜内侧的木头,在寻找着什么。他想偏头看他,却根本动弹不得。
突然周冲拿手搭在他的下巴上,也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安抚的拍了拍。
那动作就像是在犹豫着,又像是在细细的确认。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小截碎掉的镜子,他一只手还在许戊脸上摩挲,另一只手却突然发力,尖锐的碎块直挺挺地戳进了他的掌心,一股血本应该流下来,却径直吸进了镜子里。
周冲将镜子晃向许戊。
又要用什么阴谋诡计!
这次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只是上挑的杏眼,一只是狭长的,冷漠的,他自己的眼睛。
“母亲,母亲。”
他们依旧是在衣柜里挤着,连姿势都一样,周冲的腿与他的腿上下在这方小小的空间内交叠着,周冲一只手将那块镜子放在胸口的兜内,一只手恋恋不舍地从他脸上取下来。
一阵旖旎的水渍声。
“母亲...”
那人声音低声柔婉,说出来的话就像是调了蜜。
“母亲...我与父亲,谁能得你心意?”
许戊试着将衣柜毫无声息的推开缝隙。
他看到了一张又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是他自己。
那金丝绸缎做的床上水波荡漾,他双手捧着他继母的脸颊,就像是在低声对心爱的人呢喃,撒娇。
这不再是许戊的卧室,收音机、楠木床,还有那生猛的脂粉味!
他们在“母亲”的衣柜里躲着!
看着“自己”和她偷情!
许戊愣了一下,便想迅速地将那缝隙吞并。
周冲却一把抓住他,他死死盯着他,像一只小兽看着他的猎物。
周冲拽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柔地将柜门向内拉,他们却听到的是:
“哗——”一声尖锐的声音。
许戊冷汗直冒,那就像是旧戏院里幕布拉动的声音。
两人相顾无言,他好像听到了那句周冲没说的话。
你看吧,大幕拉开,没有回头路。
许戊动了动僵硬的四肢,他勉勉强强地将自己的脸调整了一个角度,他将“自己”与继母的温存放到了视线盲区。
他听到周冲在黑暗里几乎杳不可闻的冷笑。
他怎么这么爱笑?笑得让人烦!
应该改名叫周笑。
“母亲,母亲,你怎的不唤我训儿了?”
“母亲,父亲过两日才会回来...你好端端地提起他做什么。”
他转过头,将视线放到了这卧房的黑黢黢的门口,他假装听不到那床上两道嗔痴。
周冲没再透过柜门的缝隙跟他一起看这场盛大的表演,只是看着他。
那种动也不动的被观察让人细密的汗毛直立,那是属于动物的生理反应。
就在许戊快要被盯得遭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是皮鞋用指尖悄悄地踩着油滑的地板。那脚步声明明已经坐到了轻缓的极限,许戊却感到那脚步连带着衣柜都陷入了一场巨大又绵软的地震。
眼见着那人越走越近,床上红滚翻浪的两个人却像丝毫没感觉到一样。
那黑影走到了房门口,像是被钉在门框上。
许戊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周振邦的脸。
他停在门口,满意地巡视这一切,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
那上面赫然是本应出现在壁炉上的世萍。
他真是没想过世界上真有这种人。
许戊偷偷想。
上次他被周老爷判成病人时并没有明显的“责罚”,反而是自我判定为有病时便彻底变成了病人。
不能跟着他们一家子的思路走了。
一阵更急切的声音传来了,那是软布鞋底急促划过的声音。这次许戊不用凝神细看了。
那人径直冲了进来,带进来了一阵凉风。
“太太!太太!我怀孕了!我怀了大少爷的孩子!请您就发发善心,把他让给我罢!!”
她哭着,哀嚎着,尖叫着。
所有视线都瞄着她,活着的,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