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现在这光景,一个树倒猢狲散,坐了天牢、被打得溃不成军的太子,再怎么相识也没什么用。
梁浅作为一个药商,小道消息灵敏异常,北疆出事的第二天他就听说了。
这种风起云涌的大事,老百姓虽然不参与,但喜欢看。正在他犹豫要不要把《江湖月报》的头版头条由“楚侠深陷朝堂风波!”换成“北庭城不为人知的秘密”时,宇文弥带着重金前来求药了。
是真的重金,很重很重的金,梁浅一抬手,险些没有拿得动的那种重金。
他曾发誓,不能违背自己从医的良心,要对所有患者朋友一视同仁,无论对方是贫穷还是富有。
所以他马不停蹄的就赶来了。
姬玄虽然是个落魄的太子了,但是谁叫他梁浅对患者一视同仁呢。
梁浅收起那堆黄金,心中暗叹,什么政治斗争,什么朝堂局势局势,他一介江湖草莽、市井小民,只懂开张做买卖,其他的东西,不懂不懂。
还是治病救人重要。
他草草吃完饭,飒飒喝完水,撩起袖子就往颜行歌处去。
然后惊讶道:
“怎么是个女子?要救的人不是太子殿下吗?”
舒月从没见过如此轻浮的大夫,但眼下除了他无人可用,只能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道:
“这是太子妃殿下,无异于太子殿下,还请先生……还请梁神医施救。”
太子妃和太子只有一字之差,身份从叛党降级为叛党家眷,钱却还是那么多钱,这波稳赚。梁浅大点其头:
“施救的施救的。这位……”
宇文弥乜了眼梁浅:“舒月。”
“这位舒月姑娘,”梁浅正色道:“麻烦给梁某烧一壶热水,将我药箱中蓝色格子中的药一并文火煎了。”
舒月赶忙去了。
三人分头行动,烧水的烧水,搬柴的柴,把脉的把脉。
待到舒月端着药回来时,却见梁浅一脸愁容。
舒月问道:“梁神医怎么了?”
“太子妃殿下的脉搏……”梁浅的双指还放在颜行歌的手腕上,似是在做最后的确定:“很奇怪,不像是寻常人的脉搏。她昏迷不醒几日了?”
舒月忧心道:“三日了。”
“五日有余,或许更久。”宇文弥更正道。
“对对对,五日或者更久,姑娘是宇文从牢里救出来的,说是在牢里时就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昏的。”舒月一拍脑袋,她已经有些累了,事情记得有偏差,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些稀里糊涂。
“……”梁浅收手:“我知道了。”
他摸着颜行歌的脉象实在是奇怪。
沉睡许久的人,脉象本该虚大无力。可是颜行歌的脉在极沉之处,却又按之不绝,似有一口气吊在那里,不散,也不醒。
简言之,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睡——像是活着,又像是早已经不是活人的脉了。与其说梁浅在救人,不如说梁浅在救一副不知是不是人的躯体。
这样的病人,梁浅还是第一次见。
梁浅名号“神医”并非空穴来风,实际上他压箱底的本事并不少,他对颜行歌用尽了良方,简直是把自己毕生行医的家底都掏干净了。什么秘方偏方,什么针灸外敷,甚至架着人往嘴里灌汤药,无所不用其极。
可一连兢兢业业治了好几日,效果堪称聊胜于无,颜行歌该睡照样睡,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最邪门的是,颜行歌身上没有半点外伤,看着好端端一个人,偏偏就是不醒,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魂魄死死被困在内里。
梁浅有点没招了。
他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讲道理的病。可越是没有结果,他心里的好奇就越发的旺盛。
这几日颜行歌躺在那里,唇色惨白,若不是仔细去听,甚至听不见呼吸声。几次梁浅都凑在榻前细细打量,生怕颜行歌人没了。
半点微风响动都能把颜行歌的发丝吹乱,梁浅无奈将她的乱发拨开,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心地不知不觉生出几分细碎又异样的感觉。
颜行歌是吧?
姓颜,能贵为太子妃,那应该是永安城里颜相家的女儿。
颜相他知道,那中年男人是皇城里出了名的靠老婆发家,本事不大,运气不小。
他……能生出这样貌美干净、风骨卓绝的女儿?
真是天降鸿福的运。
夜深人静,别院烛火轻轻摇曳,夜色静谧又深沉。梁浅将思绪收回,俯身在榻边小憩。
几日高强度的诊治费心费力,就算是神仙也扛不住,他来的匆忙,一路上奔波在先,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榻上的颜行歌动了动指尖,随后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