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这人再自负些,再狂妄些,对自己有好处。
赵晁手臂环胸,并不起身,也不解释。
庞公公四下看看,仿佛感觉不到屋里凝滞的气氛般,径直招呼身后的四名婢子上前:“昨儿殿下休息了,我就没能有机会来跟殿下说说话。今儿一早我就在外头候着了,听见屋里起身的动静才赶紧进来给您请个安。
虽说圣人让我做起您长辈的样子好好教导您,但我想着,毕竟主子是主子,奴婢还是奴婢。我还是得每天来给您请个安才是,不能乱了规矩。”
说话间,四名婢子已经在桌上展开了青色的桌布,桌布上是深色的团鹤纹样,低调却又奢华得很。
她们将手上带着的食盒里所有吃食都布在了桌上。餐食粗看简单,却样样精致。哪怕是摆起来的筷托都是上好的白瓷,色泽宁润,比着如意的造型,哪样都比自己屋里头的东西精致的多。
婢子在小桌南北两面摆了两副碗筷,显然,这庞胖子今天是要坐在自己对面吃饭了。
赵晁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庞公公倒是会说话。”
几句话,撇清了昨日饿着他的事,表达了自己的恭敬,又点自己是带着圣命作为自己长辈呆在羡王府的,让自己记得规矩。连敲带打,不愧是人精。
庞公公憨憨笑了两声,声音软绵绵的:“殿下,不管下头人多么冒犯都不能气着了自己。来,先用餐。”他径直坐到了靠近门的一边,脸上全是和善,示意赵晁也赶紧落座。
赵晁看着庞胖子。看他笑起来时眯缝起来的眼睛,也看他红润的嘴,刚刚他说话间有丝丝甜蒜的气味。
庞胖子的习惯,早上喝稀饭要佐糖蒜。但在贵人面前伺候,糖蒜是万万碰不得的。如今,他倒是一点不委屈自己了。
他垂下眼,在心里笑了一下。
嗯,这顿早饭是下马威,是提醒他现在不过是个任由他摆布的落魄皇子,吃用甚至比不上他个太监。更是明摆着告诉他,现在的他是个只能和他这个奴才长辈平起平坐的小人物。
现在,他恐怕在等着自己受辱下怒起直接掀翻这桌上的一切,然后直接给自己来个大的立威仪式。
赵晁还以为这死胖子会收敛一些,晚些才用上自己父皇赐给他的戒尺。却没想到这死胖子居然这么沉不住气。
想来,自己一闹,他就会拿出戒尺,开始真真正正敲打自己,确立这府上的地位尊卑了。
沉不住气好啊。赵晁掀了袍角,自如地坐在了庞公公的对面。
气氛一滞,仿佛什么通畅的脉络突然被死死掐紧扼死。
很显然,这死胖子想多了。
小时候不止一次挨过饿的赵晁从来不曾拒绝过任何一顿安全的饭食。他施施然拿起筷子,还颇有兴趣地把玩了一下手中质感偏冷玉的黑色筷子,倒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材质。
他冷眼看着对面的死胖子笑容微微卡顿了一下,捏起筷子,很是顺当地就开始吃饭了。
他已经饿了两顿,胃里都没有知觉了。
放着眼前这么精致的早饭不吃,难不成出去喝风填肚子不成。
哪怕是跑出去,花钱买饭,他也吃不到这么好的。
还要再加一条,他穷。
作为一个整天风花雪月的皇子,他从来是收多少钱就花多少钱,满京城的酒楼都有他赊的帐,要账的来了,他就随机挑一个最近看不上眼的‘人精’带着他好一通玩耍,然后帐就清了。
他来北城,兜里除了奶嬷嬷偷偷给自己塞得一小袋金饰,那叫一个孑然一身,两袖空空。
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是在北城外扎营,修整入城时,那个带队出来迎接他们队伍的,眼皮子极浅的参军为了巴结自己献上来的狼皮大氅了。
他也不知道该评价那人运气好还是不好,有眼力见还是没眼力见。
总归狼皮大氅归他了,那就是他的了。他就算后悔也要不回去了。呵。
该说不说,瞧他风光的样子,谁也想不到让他现在现拿出个金锭子来都为难。
谁能想到呢,堂堂七皇子居然是个内里白条,两袖清风。入城那大阵仗,他全是蹭的面前庞公公的光。哈。
他自如的吃着,心里头还琢磨鸭肉粥挺香。就是老东西没把自己喜欢的糖蒜摆上来,他也想尝尝来着。
对面的庞公公动作间颇僵硬,但他很快缓了过来,拿起旁边布菜的公筷,夹了个粉嫩的虾饺放进了赵晁的碗碟里,“殿下,尝尝这虾饺。我是最爱这口的了。”
赵晁夹起虾饺塞进嘴里。庞公公脸色青了一下。
这老东西,不就是想表示厨房里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做东西的,自己根本算不上这府里的主子么。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招,也忒没意思。
他身后,仍然跪着,没人喊起,就都不敢起身的三人依旧垂着头。
埋着头的苏叶倒是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饭桌上庞公公时不时的劝饭——这羡王殿下有点意思,刚刚还在为饿肚子发火,但这会儿庞统都已经欺辱到他脸上了,他还能平静地坐下来跟他用餐,实在奇妙。
赵晁全程没有说话,顶多听见咀嚼声和喝粥的动静。倒是庞统时不时就要给赵晁夹菜,捏着绵软的声音恶心巴拉地劝饭。苏叶仗着没人看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没有再闹起来,屋内一时间好似和平的厉害,他思绪忍不住放远。
按照自己把的脉,这羡王殿下确实不通武才对。身子骨有些虚,底子有所亏欠,但明显有常年仔细保养的痕迹,不然换个人,经过杖则,然后一路过来都没有他这么好的状态。
而他刚刚踹的一脚,力气虚浮,恐怕都不能给自己肩头留个青。
所以昨晚,到底是为什么能发现自己的动作??
必不是他才疏学浅,疏于技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