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泼面,瞬间浇灭了密室中刚刚因获取铁证而升起的些许热度。
谢全提前回府!
他不在城外庄子过夜,星夜兼程折返,这绝非正常。
是庄子上走漏了风声?还是这只老狐狸天生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嗅觉?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刚刚到手的证据,尚未转化为刺向敌人的利刃,便已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到哪里了?”
谢无妄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已微微泛白。
“飞鸽传书发出时,他已过城南十里亭,算脚程,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可抵达府门。”
长风语速极快,“公子,是否……先行转移证物?”
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信件、银票和毒药。
“来不及了。”
谢无妄断然否定,“此时若大张旗鼓转移,反而打草惊蛇。
他既突然折返,必有所图,府门乃至各院通道,恐怕都已在他心腹监控之下。”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云鸢和陆清荷:“东西不能放在我这里。
谢全若狗急跳墙,首当其冲便是静心苑。”
“给我。”
云鸢毫不犹豫地伸手,将那些密信、银票和“魂断香”重新抓起,迅速塞回怀中,“听竹苑刚经风波,他短期内未必会再重点盯防。
我自有办法藏匿。”
陆清荷也立即将工具药箱收起:“我需立刻离开,久留于此,若被他撞见,难以解释。”
“好。”
谢无妄当机立断,“长风,你护送陆先生从西侧小门离开,务必避开谢全可能经过的路径。
云鸢,你原路返回听竹苑,万事小心,若无十足把握,宁可毁去证物,也绝不能落入他手!”
“明白!”
“小心!”
没有多余的告别,三人瞬间散开,如同被惊扰的鱼群,迅速消失在密道不同的方向。
云鸢沿着来时的路,将身形速度提到极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怀中的证物烫得像块烙铁,每一步踏出,都感觉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成功潜回听竹苑,并未遇到阻拦。
院内依旧寂静,仿佛与外界的紧张隔绝。
但她不敢有丝毫大意,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她并未将证物藏在屋内——那里太容易被搜查。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几丛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翠竹上。
其中一丛竹子长得格外茂密,根部的泥土因前几日的雨水略显松软。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用随身的小刀飞快地在竹丛根部挖了一个深坑,将油布包裹的证物深深埋入,覆上泥土,又撒上些落叶,仔细掩盖好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退回房内,和衣躺在榻上,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装作已然安寝,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云鸢以为或许只是虚惊一场时,一阵极其细微、却不同于寻常巡夜队伍的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隐约从谢全院落的方向传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压抑的低喝与某种……重物落水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几乎在同时,静心苑方向也传来了动静,似乎是长风提高了嗓音在吩咐什么,打破了夜的宁静。
云鸢再也躺不住,她悄然起身,贴近门缝,仔细倾听。
外面的脚步声变得更加纷乱,还响起了灯笼火把的光影晃动和人声。
“不好了!有人落井了!”
“快!快去禀报公子!”
“是……是管家大人!”
惊呼声、奔跑声、器具碰撞声……瞬间撕裂了谢府夜晚的平静。
云鸢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脸上适时地堆砌出被惊醒的茫然与惊恐,跟着几个也被惊醒、探头探脑的下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后园古井那边跑去。
后园古井旁,已然灯火通明。
谢无妄被长风推着,也已赶到,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苍白得吓人,不住地咳嗽。
陆清荷竟也去而复返,提着药箱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几名家丁正手忙脚乱地用长竿和绳索在井里打捞。
井口湿滑,围观的仆役们窃窃私语,脸上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
谢无妄虚弱地问道,声音带着喘息。
一个似乎是最先发现情况的家丁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回、回公子……小的……小的起夜,路过这边,看到……看到井边好像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就听到落水声……小的吓坏了,赶紧喊人……捞上来一看……竟、竟是管家大人!”
说话间,井下的家丁发出一声呼喊:“捞到了!快搭把手!”
几人合力,一具湿透的、沉甸甸的身体被从井里拖了上来,平放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正是谢全!
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愕与不甘,口鼻间还有水草残留,显然已气绝身亡。
华丽的管家袍服被井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形臃肿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