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谢府门前车马喧嚣,仆从如云。
十数辆华贵马车装载着箱笼行李,数十名护卫仆役整装待发,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果然是世家公子,病重求医,排场依旧如此惊人。
谢无妄裹着厚重的雪白狐裘,被长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踏上了最宽敞那辆马车的踏板。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时掩唇低咳,身形在宽大裘衣的包裹下愈发显得单薄欲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虚弱地对前来送行的谢知远、谢知遥以及几位族老微微颔首,便被长风扶入了车厢,再未露面。
大队人马在管事的吆喝声中缓缓启动,车轮辘辘,朝着通往京城的官道迤逦而行,扬起一片烟尘。
然而,就在这喧闹的送行队伍散去后约莫一个时辰,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从谢府西侧一处专供仆役采买出入的角门驶出。
马车普通,赶车的是个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汉子,是长风早已安排好的心腹。
车厢内,与方才病弱公子判若两人的谢无妄,已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狐裘,只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儒生长衫,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清明锐利,再无半分孱弱之态。
云鸢也换下了在谢府穿的那些绸缎衣物,重新扮作一个眉眼伶俐、衣着朴素的少年书童。
陆清荷则是一身寻常布裙,提着她的藤木药箱,如同随行照料兄长的妹妹。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脱离牢笼的轻松,以及前路未卜的凝重。
“我们走城南小路,绕过主要城镇,虽路途稍远,但更为隐蔽。”
谢无妄摊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路线,“预计比大队人马晚五到七日抵达京城。”
云鸢和陆清荷点头表示明白。
马车驶出城门,将州府的繁华与谢府的纷扰远远抛在身后。
窗外是初冬萧瑟的田野,灰蒙蒙的天空下,草木凋零,唯有时而掠过天际的寒鸦,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离了那危机四伏的牢笼,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连日来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上。
云鸢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想起在谢府经历的种种惊心动魄,从替身冲喜,到蒙冤下狱,再到密室搜证,井台灭口……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最后,画面定格在昨夜,那处清冷寂寥的旧院,那个蒙尘的妆匣,还有那枚……奇特的绣样。
不知为何,那绣样的图案在她脑中异常清晰,那似鸟非鸟、似云非云的线条,那鸟喙的一点朱红,羽翼边缘的淡淡金线……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脸色微变。
“怎么了?”
谢无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出声询问。
陆清荷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云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撞击着她的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看向谢无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昨夜……你生母妆匣中那枚绣样,可否……再借我一观?”
谢无妄虽觉疑惑,但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缎小包,递了过去。
云鸢接过,手指甚至有些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缎,那枚素白绢布托裱的奇特绣样,再次呈现在她眼前。
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图案!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