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坐在病床内，你享受着久违的平静。

——这本该是平静的时刻。事件最终解决，危险也暂时离你远去。

然而，当身体的疲惫消散，精神上更深的倦意却如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那不是困乏，而是一种历经惊涛骇浪后，对自身命运的审慎回望。

你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太宰治。

从充满算计的初遇，到戏剧性的再会，再到如今这姑且算作“同生共死”的境地……他说关注你，是出于兴趣。那你呢？仅仅是一个被动的、被审视的客体吗？

不，你很清楚。如果第一次是迫不得已，那么这一次，直到眼下的任何辩解，都只是自欺欺人。

这也是你的选择。是你潜意识里，被这个复杂、危险、却又在某个瞬间对你流露出近乎残忍的温柔的人，所吸引——而做出的，清醒的选择。

你的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太宰治中枪时的画面。

理性告诉你，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激怒敌人、套取情报、利用你解除炸弹……他甚至可能连中枪的角度和深度都计算好了。你相信他绝不会因此丧命。

这是一种对他所为理智的推断，也是一种对他能力盲目的信任。

但当鲜血染红他衬衫的那一刻，他脸上转瞬即逝的、因纯粹痛楚而产生的脆弱，却无比真实。那一瞬间，他剥离了所有头衔与伪装，与世间任何会受伤、会流血的生命并无不同。

这样的想法也许有些傲慢过头了，你自我反驳到。黑手党的世界向来如此，而他是其中最危险的那一号人。

但你无法否认，你会这么想——只是因为那一刻，你真心不希望他死去。

哪怕他是港口mafia干部，而你只是为生存挣扎的普通人。

心底一个幽暗的声音在质问：仅仅因为一个危险人物施舍了微不足道的“善意”，你就要像溺水者抓住浮萍，对他产生期待吗？

你绝不允许你们之间这脆弱的关系，变质为上位者对玩物的恩赐。

视野中微微荡漾着的，是你心中盘桓着的迷茫之情。

你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张黑色卡片上——通往他病房的通行证。

去，或不去。这个简单的选择，仿佛指向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你盯着它，最终决定，忠于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心意。

……

……

……

你还是第一次见到被裹成木乃伊一样的太宰治。虽然他本就缠满了意义不明的绷带，眼下也只是更加严峻而已。但看见他因伤势过重而被迫固定在病床上，你还是产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心情。

又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星野さん——”太宰治躺在床上，勉强扭动着脖子看向你，仿佛对你的出现早有预料，“真糟糕啊，我都说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可是他们居然不顾我的反对把我绑了起来，还说恢复之前不允许擅自行动…我可是干部欸，居然敢无视我的命令，等我出院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人…”

“可以，你先出院再说吧。”听完以后，你如此安慰道。

他像是被呛了一下，一只眼珠紧紧盯着你，语气中有似真似假的不满：“如果星野さん最后没有救我，说不定我就能顺利死去了吧？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原本的假期泡汤，还失去了行动的自由…啊，想想就觉得糟透了。”

你想了想，说：“也许是这样，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呢？”

太宰治用玩笑般的语气发问。

“因为那个瞬间，我觉得会受伤的你也很像普通人。”

你平静地说出了真实感想。

“这样的话，所有人就都是普通人了。”

“没错。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想恨任何人。”

他安静了一瞬。

“星野さん，我杀了很多人。”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带着无比精准、残忍的剖析，“你救下的我，未来还会杀更多人。”

他谈论生命，如同谈论尘埃。

“…我知道。”

“而那之中——也许有着和你一样，你想保护的‘普通人’。”

“……嗯。”

“那么，”他笑了，用吟唱般轻快的语调，问出对你而言最沉重的问题，“有朝一日——你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吗？”

对于他的提问，其实你也早有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