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灯光有些炫目，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氛味，两侧漂亮的橱窗背后呈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蕾丝、绸缎、珠宝，无一不是精心雕琢的潮流符号。你低下头，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你略显局促的身影，感觉自己正身处一片流光溢彩的华丽王国，却与这里格格不入。

“星野！快来快来，先来试试裙子，改变的第一步从这里开始！”

站在一家服装店的门口，由美热情地向你招手。

你度过了平静的一周，没有突如其来的绑架，没有惶惶不安的跟踪，一切都稳稳地行驶在正轨上，而后——在今天，这个周末，你答应了同事由美的提议，决定为自己做出一些改变。

可是临近实战，退缩的念头悄然滋生。

望着店内那些华美的衣裙，你几乎无法想象它们依附于自己身上的模样。

“这件不行，太臃肿了…那件也不对，款式不适合你…啊！这件怎么样？虽然有点短，但今年正流行呢——好吧好吧，就知道你接受不了…”

在由美的积极推动下，你试穿了好几条裙子。

她本想让你尝试更为“大胆”的风格，但在你的坚持下，最终只选定了一条下摆散开的过膝包臀连衣裙。即便如此，裙侧仍有一道开衩，悄然延伸至膝上。

“总觉得，这样行动很不便啊。”

腿部肌肤与空气直接接触的冰凉，让你下意识想去摸腰间——那里本应有个口袋，作为你存放防身小刀的位置，此刻却只有柔软而陌生的布料。

这个空空如也的触感，比裙摆的轻盈更让你感到心惊。

由美像是听到了很新奇的言论，睁大了眼睛：“说什么呢，星野，哪有人穿裙子还会考虑行动便捷的？”

的确，美观和实用，似乎总难两全。你不禁叹了口气，也许自己有些太过敏感。

“你就放心吧，等全套打扮下来，你会觉得这点不便是完全值得的。”由美拉着你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怀揣一份复杂难言的心情结完账，你跟上她的脚步。

接着，由美又带你四处转悠，去下家店挑了一双高跟鞋。在你的强烈要求之下，鞋跟最后定在三厘米左右。

你踩着这双鞋，像是行走在悬空的吊桥上。

衣物、鞋履、首饰、提包——由美如同一位来自时尚国度的向导，牵引着无所适从的你，探索着这片璀璨商区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过程中，你一边沉浸于如同普通女孩般购物的新奇体验，一边被“自己并不适合这样的打扮”的不安环绕。

不知不觉间，半天的时光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个步骤完成——由美为你细致地上好妆容后，她迫不及待地将你推至全身镜前。

你鼓起勇气抬起头。

——镜子中反射出来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她”。

那个“她”气色红润，眉眼被柔和地描摹，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点缀的珍珠耳饰小巧精致。蓝白色的裙子像第二层皮肤，勾勒出一个连你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属于女性的柔和曲线。

优雅而不过分隆重的高跟鞋在“她”脚下，就像童话中公主的水晶舞鞋。

你仍然能认出自己的五官，但它们被组合成了一个你几乎不认识的、“安全”的女孩。这个形象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你看，你也可以这样生活。

可以不必时刻紧绷，可以融入这片流光溢彩。

因为父母的去世，十岁以后就被你亲手埋葬的，那个对“漂亮”还怀有懵懂憧憬的小女孩，似乎在这一刻，隔着漫长的时光，与镜中的倒影无声地重叠了。

“怎么样！是不是连自己也没想到？”由美在旁边笑嘻嘻地说。

你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性，镜中的“她”也同步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确实…完全没想到呢。”你由衷感慨道，“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由美。”

“不客气啦，毕竟星野是我们这年纪最小的小姑娘嘛，当然要多照顾你一下嘛。”由美笑着帮你捋了捋头发。

“小姑娘”——这个早已与你绝缘的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你心底某个紧锁已久的匣子。

你低下头，镜中那个光鲜的倒影模糊了。你的鼻尖久违地传来一阵酸涩。

不是为了眼前焕然一新的美丽，而是为了那个被迫一夜长大，早已忘记了如何当一个小姑娘的自己。

……

……

……

和由美在商场门口道别，你独自踏入熙攘的街道。高峰的人潮与你擦肩而过，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将你包裹，站在其中的你无所适从。

这身精心挑选的装扮让你感觉自身每时每刻被看不见的丝线束缚着，稍一用力便会分崩离析。

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陌生而清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个细节都提醒着你此刻的“不同”。

镜中那个光鲜的倒影带来的短暂喜悦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底空落落的怅然。他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会被你立刻警觉评估的视线，而是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欣赏，这反而让你更想回避。

你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将尽未尽，天空是一片沉闷的灰蓝色。

现在就回家，仿佛辜负了这身行头和由美的心意；可继续停留，你这只被硬塞进水晶鞋里的脚，每一步都走得生疼。

简直像偷穿了别人舞裙的灰姑娘，在午夜钟声敲响前，笨拙地踩着不属于自己的舞步。

脚步似乎自有主张，将你引向附近的公园。你沉浸于思绪之中，直到踏上入口的石子路，才恍然惊觉回神——这里，正是上次太宰治设下埋伏的那个公园。修缮一新的设施抹去了所有战斗留下的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你的身体还记得。

右肩的旧伤似乎隐隐作痛，记忆中子弹擦过的灼热与硝烟味瞬间被激活，与你身上甜美的香氛截然不同。你下意识地想捂住右肩后退两步，大幅牵动衣裙的不便感却将你限制在原地。

这身衣服果然是个错误。

你几乎是立刻转身，想逃离这个唤醒你所有生存本能的地方。

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走向戏剧性的一幕。

“真是令人惊艳的偶遇啊。”

一道嗓音带着你熟悉的，丝绸包裹刀刃般的质感，自你身后响起。

这可能是你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之一。

你没有回头，光凭地面上那道缓缓靠近、将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就已知道来者是谁。

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才认命般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慢慢转过身去。

太宰治就站在几步之外，身上还未散尽的血腥味似乎能顺着拂过的风一同吹来，那双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你此刻全然陌生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瞬纯粹的讶异，随即，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重新漫上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