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太宰治歪了歪头,好像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如果把对面逼到鱼死网破连带着我的部下遭到损失,我也会觉得有点麻烦的——这么做不是一举两得吗?”
他的回答毫无破绽,语气轻快。伤亡在他口中只是无关紧要“麻烦”,他并不真正在意他人的生死。
你知道这只是一场条件不对等的交易。
你是恰好落在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他操纵着整盘棋局。他给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在纵观全局之下的一点有利的取舍。
但你仍然无法拒绝。无论太宰治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将这份珍贵的选择权交到你手中——你都必须牢牢握紧它。因为,这是你当下唯一能抓住的,改变什么的机会。
在这一刻,你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
你是不是真的也有——有朝一日能和眼前这个人——这个与你境遇天差地别,却让你感觉到一丝不真切善意的,捉摸不透的人,稍微建立起一种平等的关系的可能?
他分明是你周身最危险的存在,你却诞生了这样看似不切实际的期望。
太宰治静静地注视着你,没有错过你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弱期冀。他鸢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难以捉摸的情绪流转而过。
理智之弦及时绷紧,把你拉回眼前的现实。
深吸一口气,你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好,我答应你。”
……
……
……
你又一次踏进了“据点”的大门。当然,只是暂时借用一下这里的场地——太宰治声称这是“执行计划前必要的教学环节”。
屋内的摆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延续着你上一次离开时最后的整理,看样子屋子的主人在此期间从未住进来过。但你的目光下意识看向那扇已经焕然一新的窗户——关紧的玻璃窗上甚至还贴着未曾撕下的保护膜,与其他家具格格不入。
太宰治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颇为无辜地摊手。
“放心啦放心,不会再发生那种事的。”
这句话貌似有点耳熟,你不禁想起第二次见面时,他也是这么保证“和上次情况不一样”的。
“我相信,”你说,“毕竟上一回躺在医院的是你。”
他从背后投来一道幽幽的视线。 “没能成功死掉还要遭受那么多折磨…这都是星野さん的错啊…”
略过这个简单的小插曲,你们很快进入了正题——这也是太宰治喊你来这里的原因。
你得到了关于灰雀这个组织的信息。
他们等级森严,结构精密,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数量最多的是最下层的执行人员——例如你之前所接触到的公寓管理员,还有一些混迹在各个街头的负责张贴广告、物色猎物的人;其次便是每个区域分配的管理人员,负责监管执行者和“货物”对接,确认“生产线”的每一步流程。
至于最上层的核心人员,太宰治并没有给你相关资料,你也识时务地没有多问。
而灰雀的运作流程也与你想象中差不多。
先是物色猎物最多的巢穴,将广告张贴在流浪汉容易聚集的小巷、廉价网吧、零工市场等地,一旦有猎物上钩签下合同入住,便以合同违约的名义进行暴力控制,没收一切与外界联络的方式完成囚禁。
往往做到这一步,这些猎物便绝无逃脱的可能。他们会被分配,根据“市场需求”分别供应——年轻一些身体健康的货物卖到奴隶市场,匹配的器官单独进行移植,最后连身份信息也会被卖出。灰雀十分谨慎,一个地址在多次出货以后便会废弃,抹除相关痕迹。而至今为止,这条生产线上至少已经出货上百人。
你看完之后,心中五味陈杂。
罪恶在这座城市中无处不在。然而,很少有像灰雀这般——大面积地拐卖上百人,却没能在日常中溅起水花,唯有同你一样会刻意关注细节的人发现端倪的情况。
就在你即将盯着资料陷入沉思时,太宰治忽然伸手将你面前的纸张抽走。
“也不是一会儿能解决的事情,”他把资料丢到了一旁,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你,“在实施计划之前,星野さん还得再接受点‘训练’才行。要是你太容易就露陷了,我会很苦恼的。”
“你的计划是什么?”
你看向太宰治,在你看来眼前的局面十分棘手,你很好奇他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方案。
太宰治却将问题抛回给了你:“星野さん觉得应该怎么做?”
“对方人员很分散,”你思考了一下,“如果不能趁他们集中在一起时埋伏,就只能分别击破…但这样就势必需要强攻。你说如果我愿意以身犯险便能避免这样,可我想不到我还能做些什么,诱饵对他们似乎也没有用。”
他点点头。“没错,所以要想个办法搞清安全屋的内部情况才行。”
“我之前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你想起被对方威胁时的场景,叹了口气。
太宰治忽然眯起眼睛打量着你,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什么。
“星野さん,你平时会看电影吗?”
“…不太会。”虽然不明白他的话题为何如此跳跃,但你还是如实回答了。
“真遗憾。”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了“正合我意”的表情,“那,从现在开始,忘掉你‘记者’的身份。”
你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用意。
“简而言之——就是你需要一点’演技‘啦。”
“问题并不在于你的身份不够好,恰恰相反,一个三流杂志的记者,对他们来说是‘安全’的。”他放下手臂向前倾身,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但他们拒绝你,是因为你并非‘同类’。”
“灰雀的流程严明,但也意味着下层人员很难直接从中获利。而这种人都是嗅着利益味道行动的鬣狗,你带着‘采访’的目的去,在他们看来就是在浪费时间。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不是来‘曝光’他们的——”
他顿了顿,鸢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而是来‘入伙’的。”
你的心中微微明了。
“你想让我深入接触他们?…可底层人员知道的信息有限,而能收集到的信息都在你这里了。”
“的确,所以这只是个幌子,”他又懒散地靠回椅背,视线却落在你随身携带的包上。
“你真正要做的,是瞒过他们把信号发射器安进‘灰雀’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