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天色并不好。
乌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月亮被藏在云层中不见踪影。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却没有变得清新,反而弥漫着一股河底淤泥被翻起的腥锈气,随着每一次呼吸,混着河水,一同灌进太宰治的肺里。
水是活的,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挤入,取代本该存在的空气。气管先是传来尖锐的刺痛,随即被更深的、撕裂般的胀痛取代。肺叶在胸腔里徒劳地收缩,试图从水中榨取一丝氧气。它们像两只被迫装满了泥沙的囊袋,不断向下坠落。
太宰治半浮在水面上,黑色的发丝纷纷散开,河水一波波漫过他苍白的脸颊。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黏腻而冰冷的触感。他的眼睛虚成一条缝,不是为了看——实际上也没什么值得欣赏的景色——只是本能地避免沙粒直接刺激眼球。
如果忽略掉肺部那几乎要炸裂的痛苦,太宰治对此确实也适应良好——这包裹全身的冰冷,倒像是一个沉重的拥抱。若是一切顺利,意识会在缺氧中渐渐沉睡。失去控制后,这具躯壳会遵循着重力的召唤,缓缓下沉。
最后的最后,胸腔里那点被水挤压得几乎不存在的氧气会被彻底抽空,残存的知觉将沉入无边的黑暗,而心跳——那固执的、证明着“生”的鼓点,也会在漫长的间歇后,彻底停摆。
这便是死亡。
太宰治已经很多次接近这个终点,可最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被打断。
也许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在尝试之前他也没有绝对的肯定。
应该要失败了吧。
——在模糊的视野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
……
……
借着路灯,你盯着河道中央漂浮着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一阵冷风吹过,就连因摄入酒精有些微醺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不,那怎么看都像是个人——由于一身黑色的西装和隐约可见标志性的绷带,答案变得清晰明了,毋庸置疑。
当然,太宰治早就告诉过你他的自杀计划,你甚至也亲眼看见过他露出的对死亡的向往。所以现在见到他漂在水中疑似自杀的模样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说不定过一会儿他就会因自杀失败而不得不自己爬起来,或者等着人把他捞起来。
但这个人应该是你吗?
你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已经不自觉翻过路边上形同虚设的护栏,脱下鞋子挽起裤腿朝着河道中央走过去了。这么做也只是一点心理安慰,因为河水的高度很快就漫过你挽上的裤脚,直逼腰身。
仔细想想,认识一段时间之后,其实你很少真正做出过干涉太宰治寻求死亡的行为。除了那一次被绑架的时候——你姑且可以算是为了救下他而做出了某种努力,可即使不这么做,他也未必会死。但除此之外,你没怎么接过他提起自杀的话茬,也鲜少做出过什么表态。
你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从枪口下救一个人,只需要制止扣动扳机的这个动作;可想要救下一个本就站在悬崖边上自愿凝视崖底深渊的人,绝不是把他拉走就行那么简单。这份投射在求死之人身上的“在意”,最终可能会沉重到将自己也一并拖垮。
至少你从没有那么坚定不移的信念。更何况,对于太宰治,你总是遵循着一条无形的边界。
不多过问,不去深究。
最好也不要抱有太多期待。
每向前一步,脚下的泥沙就陷得更深。来到太宰治身边时,水位已没过胸口。他双眼微睁,似醒非醒。你伸出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稳稳扣住肩膀,借着水的浮力,缓缓将他拖向岸边。
你看见他嘴唇微微开合,也许是声音太轻,也许是你太过专注,什么也没听见。
即使在水中,他的身体也比想象中更轻。肩膀单薄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轮廓,不需要你多花力气。
你一步一步倒退,终于重新回到了岸上。从水里走一遭再回到路面,就连酒精带来的升温也抵挡不了这阵寒冷的反差。
太宰治躺在路边,闭着眼,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连呛水的咳嗽也没有。
你确信自己刚刚不是眼花,但你等了一会儿后,也没见他起身。
你单膝跪地,俯身靠近。湿透的黑发比平日柔顺得多,紧贴着他苍白的脸颊——因冷水的浸泡,那肤色几乎透明。闭着眼的他,面容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你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漂亮,尽管以往你从未有过仔细端详的心情与时机。
你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感冰凉,沾着细碎的水珠。随后,整个掌心缓缓贴合上去。
他依然没有睁眼。
于是你抬起右手,指尖在他脸颊上停顿片刻,轻轻落下一记拍打。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冰冷肌肤泛起一丝微红。
……
……
……
“咳咳、…星野さん,你叫醒我的方式怎么这么粗暴?”
太宰治吐出一口呛进肺里的河水,而你也适时收回了手,看着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渍,手肘撑在地面缓缓坐起。他甩了甩湿透的头发,几颗冰凉的水珠溅到你脸上,随即又低头咳嗽了几声。
“我还没有使用更粗暴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