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真正在乎小花的命运,仅仅是捕捉到它顽强求生的那个瞬间,因而多出了几分留意。
伸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边缘,却最终停在了毫厘之前。看着小花被他手掌投射阴影的完全笼罩,他的思绪全然集中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么,星野葵呢?
星野葵原本也是一个因巧合而出现在他视野之中的变量。
他们的关系始于那个雨夜之中的便利店。因为她多此一举的好心,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兴致,他修改了最初的计划,将她纳为其中的一环。
她的表现在他的意料之内,可由于这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的诞生,太宰治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个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不得不与危险共存的普通人。
一丝丝微妙的好奇心从心底升起,于是他将她一点点带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这么做明明没有意义。
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的存在。从始至终,只要太宰治稍微改变一下主意——哪怕他不主动出手,她也绝无可能在所有紧盯着他们的敌对势力那庞大的恶意下存活。
她的谨慎,她的清醒,她所有危境之中的冷静,都只是为适应环境而被迫习得的保护层。甚至于她那份可以称之为善良的特质,初衷也仅仅是关联自身命运时共情的自私。
她从来不是那支独一无二的玫瑰。
即便如此——
脑海中毫无征兆闪回的,是每一次星野葵以身犯险时的画面。
是她在枪林弹雨下护住孩童时的果敢,是她冲至歹徒前撞开枪口的决绝。
是那天小巷里,在身临绝境后,纵然认清了现实,她依然选择向自己道谢时露出的淡淡的笑容。
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却无所保留地选择去照亮长夜的一角。
停顿片刻后,太宰治收回了手。阳光重新落在花瓣上,仿佛阴影从未降临。
它的根茎在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颜色,表皮因为弧度过大裂开一个小口,在时间的缓慢流逝中逐渐走向垂落。
唯有现在挪开石头,才有可能延长它本就短暂的生命。
太宰治没有动。
他保持着低头注视的动作,额前翘起的碎发挡住了光线,让人无法看清那只眼眸里究竟是否倒映着何物。
这个行为很容易,正如他先前若是想要掐断什么也很容易。
然而,太宰治也无比清楚。
——于它而言,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只是一块小小的鹅卵石,更是此刻能够一念之间决定命运的自己。
他想到了自与他联络以来,星野葵周围增加的隐患。
纵然是他,也不可能创造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墙。只是大部分时间,挡掉这种程度的打探不算难事。这既是出于对她安全的考量,也是为后续可能的“计划”降低风险。
可这无法改变——一切就像是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在不知不觉间渗透、包裹着星野葵的生活。
即使这也是她的选择,她理应做好准备。
不。太宰治在心中否认。她一直都有所准备。事到如今,他也不是在思考如此浅显的事实。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便被他察觉,直到现在才真正让他为之分神的命题。
救下野花,只需要挪动一块小小的石头。
——但若是这么做,他便失去了最初为它侧目理由。
……
……
太宰治静静地注视着那抹摇摇欲坠的蓝色。
他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不像笑容的笑容。
“……真是傲慢啊。”
这声像是感慨的低语从他的口中轻飘飘地道出,其中夹杂着如同错觉般的,连自己也未曾捕捉的无奈的笑。
答案明明再简单不过。
——因为野花从来不是为他绽放。
他的注目与否从不改变任何本质。它一直生在这里,不是因为他的欣赏而存在的。
而他现在唯一能给予对等的回应,也只有继续保留它为自己而活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