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稍微有点意外啊。”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站在一排排向里延伸的木制书架前,太宰治的眼神有些奇异。
距离开业时间不久,此时店里来人不多,因而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一阵悉悉窣窣的脚步声,纸张的翻动声。
你慢慢向前挪动着,借着明亮的暖黄色灯光,视线依次扫过排列整齐的丛书。“毕竟书店是个很适合打发时间的地方。”
以前放学在旧书店打工,没有客人来时,你便坐在收银台处自己悄悄地看书。那个时候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看完一本书只需要不到三天——在那里兼职的日子,你翻遍了从前几乎不会看的各种书籍,以至于哪怕从旧书店离职,你还是保留了偶尔去书店坐坐的习惯。
只需要挑上一本书沉浸其中,便能享受到一个下午的惬意的私人时光。
看着侧封上眼花缭乱的书名,你一边有些出神地回忆起往事,一边看中目标——将手伸向与视线齐平的那一排架子,试图抽出其中一本。
但这个动作被人抢先了。
不知何时,太宰治凑到了你身边极近的位置,高出半个头的身高挡住了部分光线,你下意识抬起头,恰巧望进他的眼底——如同什么少女漫中才会出现的情节一般,对视的那一瞬,你似乎从那片暗色的沼泽里隐约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又像泡沫般随着他眨眼的功夫融化。
你好像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你愣神的片刻,他修长的手指轻巧越过你停在空中的手将书本取下来举在眼前,好奇地打量着封面上的内容。
“《圣○的救济》……欸,居然是推理小说。星野さん喜欢阅读这种类型?”
大致翻了翻尾页的故事梗概,他自然地将书递回给你。
你下意识接在手中,这才勉强定了定神,将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悸动压在心底,若无其事地开口。
“还可以,这次想起来读一读是因为才见过货真价实的侦探嘛,不过他破案可比故事快得多。”
“是说「超推理」对吧?那种能力确实很神奇啦,就算是我也有些没想到。可惜对方不会加入港口mafia,不然有机会我也想见识一二。”
“只论看破真相,感觉你也有着不相上下的本领。但是看推理小说的话,太容易猜到真相就会失去乐趣吧。”
似乎是为了降低交谈的声音,他略微低了些头,缩短了你们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轻飘飘的字节伴随一阵温热的气流从你的耳畔掠过。“没想到你对我评价这么高啊——所以星野さん是对推理的过程感兴趣吗?”
……明明是在讨论很正常的话题,为什么这样也能创造出如此危险的氛围呢。
你垂下眼帘,视线聚焦于棕色的实木地面的一点,竭力忽视不受控的心跳。“我没有那么厉害的推理能力,虽然看着答案一步步被揭开的过程确实很有意思。这么说或许会受到专业爱好者鄙夷……但我更好奇人类能为了什么样的理由想到这么多超乎寻常的作案手法。”
“原来如此。嘛,但是揣摩凶手作案时的心理也是案件的一环,而且有时候比作案的证据更好辨别呢。”
“……我倒是突然想象到你如果成为侦探会是什么风格了。”
“哦呀~什么风格?”
“先上车再补票的那种风格。”
先上车——事先看穿凶手并以此做局。
再补票——让凶手主动落网承认罪行。
“噗……”
太宰治配合地轻笑了两声。然而,你们的距离太近,又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是以窃窃私语的方式进行交谈——他低了些头,你能感受到从他的喉咙处传来振动,如羽毛拂过般带来阵阵痒意。
你终于忍不住一个激灵,向后退了一小步,手肘碰到后方的书架轮廓发出一声轻响,在狭窄的走道内格外突兀。
尽管周围无人,你却能感受到远处投来了若有若无的视线。
——心跳好像有点超速了。
你撩了撩额前的头发,暂时失去了和太宰治四目相对的勇气,视线不知安放在何处,尴尬地在四周飘忽一圈,最后落回地面。
余光里他挑了挑眉,有些恶趣味地观察着你的反应。
停顿了一下后,你平复心神。
“……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着吧。”
……
……
你在阅读区角落的位置一个人看书等了一会儿,太宰治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放下正在读的小说,抬起眼,你注意到他手上新拿了一本书,想必是刚刚单独逛书店的时候选的。
他在你对面的位置坐下,把书放在中间隔着的那张小型圆桌。于是你看清了书封面上的文字。
“……《欧洲中世纪酷刑史》?”
“嗯嗯,”太宰治将书在桌面上摊开,仿佛高中生和好友分享什么有意思的读物一样,伸出手指吸引你的视线,你也凑了过去,“星野さん,你看,把人关进中空的铜牛再缓慢加热,一点点烤熟的同时连惨叫声也会被当成咆哮的一部分欣赏……呜哇,光是看着就觉得好吓人。太痛苦了。”
“还有这个,”他又翻了一页,“轮刑。把人绑起来,再从四肢开始把骨骼一点点敲碎,但始终保证皮肤的完整,最后放置在大型木轮辐条上,等待着脱水而亡或者被鸟类啄食干净。”
“一开始,骨头断裂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但因为刽子手控制了力道,不会疼到让人昏迷过去,只能一点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击碎,意识过分清醒到能够听见骨碎的声音;然后是被放置的几天,锐痛渐渐减退,痛觉神经开始死亡,取而代之的是骨膜徒劳尝试愈合时的生长痛,组织液渗出时的隐隐作痛,以及被鸟类一次次啃食时扯断筋膜的疼痛……”
听着他的描述,你搓了搓衣袖。明明室内温度偏高,你却感觉手臂上升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你有没有什么折磨人的爱好?”
“嗯?没有哦。”太宰治暂停了过分详细的复述,“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变态的爱好啊~就算偶尔帮忙审讯什么的也只是工作需要。”
“那你能面不改色地将这些东西看进去真的挺厉害的。”
不仅面不改色,还隐约看出了一些兴致冲冲。你在心里补充。
“这个啊,因为这是拓宽知识面的一部分,”他单手撑在桌面上拖住腮帮,笑眯眯地看着你,“东方有句古话,‘知己知彼’,了解痛苦的各种形式才能更好理解痛苦本身,以及它之于生命的意义,对吧?”
“我还以为是你想在里面找点审讯的灵感……”
他摇了摇头,居然真的开始给你解释原理。“不行的,通过纯粹施以极端痛苦得到的证词并不可靠。比起真正体验到的疼痛,那些人往往是先被自己对于痛苦的想象力击溃的。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些适当的心理暗示而已。”
“是吗,”你似懂非懂地接了一句,“这么说果然还是从精神上的弱点下手要更简单啊。”
“差不多是这样吧。”
“所以了解完处刑以后你有新的感想吗?”
“嗯……”
太宰治露出沉思的表情,你也不禁配合地正襟危坐,等待着他的回答。
在你一动不动的注视之下,他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果然还是很怕疼。自杀方式一定要选无痛的好。”
“……”
“人类为什么一定要承受这么多疼痛呢——”
“……也不一定吧,不要擅自代表所有人类啊你。”正常人根本不会经历这么多折磨吧?!
你想要吐槽的欲望终于达到了巅峰。
“也是啊,”太宰治像是根本没有认真,百无聊赖地放下手臂垫着侧脸趴在桌面上,“其实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痛苦也好,生命也好。他那只淡漠的眼睛如是说道。
画面像是被暂时按下了静音键。你无言地盯了他一会儿,才重新找回声调。
“你说得对。”
“诶?”
“所以你要不换一本书看看吧。”你心平气和地接上话。
“……”
你顺势将《酷刑史》合上推到一边,把自己选的小说摆上桌面继续阅读。太宰治的脑袋一下子又重新立起来,以两手交叠掌心朝下挨着桌面,下巴压住手背的姿势盯着你。“星野さ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