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了三拜,楚葳蕤站起来,给后面的香客腾地方。
沈濯应当有许多话想同神明讲。
沈濯双手合十,挺直腰板跪在蒲团上,楚葳蕤从后方远远看去,莫名体会到悲伤和虔诚两种感觉。
楚葳蕤盯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看了许久,终于见他躬身,头磕在手背上。
楚葳蕤敛目,猜测沈濯此时更愿意独处,留下夏竹传话,带着春桃往经室去了。
跪在蒲团上,沈濯脑中闪过两世的记忆碎片,搅得心肝肺乱作一团。
一个头磕下去,那些缠绕着他的不甘和怨怼便散去一些;三次以后,沈濯心中只剩下对目标的坚定执着。
夏竹告知他,小姐先去了抄经室,他逛完再去抄经室找她们。
沈濯道“好”,难得的露出点笑意。
夏竹前脚瞪着眼离开,后脚便来了个小沙弥请他去见方丈。
明悟闭眼端坐在蒲团上,听见推门声,手中仍不停转着佛珠。
沈濯双手合十,肃然行礼:“明悟大师。”
明悟停了手上动作,起身回礼。
“沈施主。”
明悟将桌上托盘推到沈濯面前,盘中有三只锦囊,天水碧、天青色、宝蓝色,由浅到深。
“前阵子我师兄明释来此游历,特留下三只锦囊,嘱咐我若沈施主前来,便交予你。”
沈濯自身经历离奇,听闻明释所为没半分疑虑,只道了声“多谢”。
明悟笑道:“沈施主现在便可打开碧色这只。”
沈濯从中拿出纸笺,纸笺上只有八个字——“前车可鉴,同舟共济”。
沈濯一揖及地:“谢大师赠言。”
“前车可鉴”四个字解了沈濯当下最迷茫之事,明释大师大概是想告诉他,过去的经验,现在仍然有用。
可“同舟共济”,和谁同舟共济?
楚葳蕤许久不曾来灵谷寺,绕来绕去竟迷了路。
听见屋内有人说话,楚葳蕤原本想叩门问路,只听熟悉的声音——
“大师这是何意?”
明悟老神在在,笑答:“师兄嘱咐,第二只锦囊,需等沈施主找到此生心悦之人,一同前来查看内容。”
“在下年底即将大婚。”成婚后带楚葳蕤来一趟即可。
沈濯蹙眉——还得想法子同楚葳蕤解释。
“沈施主,明释师兄特意说明,须得是沈施主‘心悦之人’……”
明悟的声音穿过门窗,清晰地传入楚葳蕤耳中。
“沈施主的妻子,不见得就是沈施主心悦之人吧?”
楚葳蕤轻手轻脚离开,也没听到接下来沈濯的回答。
“沈某此生不会有心悦之人。”
今生若再不能报父母亲族之仇,他有何颜面谈情说爱?
况且背负仇恨,将婚姻当做交易,他哪里值得谁两情相许?
明悟笑道:“那便待沈施主找到,再来一叙吧。”
门吱呀一声,门口散步的一双鸟儿扑腾着翅膀飞上树梢。
沈濯心神不定地找到抄经室,在楚葳蕤旁边坐下。
愣了片刻,终于觉出不对劲来。
罗锦绣和陈贺之并排端坐,静心抄经。
楚葳蕤也很是专注,面前散乱叠放着好几张纸,纸张上却不是经文。
“你在做什么?”
楚葳蕤吓了一跳,差点伸手捂他的嘴,又觉不妥。
她把食指竖在嘴边,“轻声些。”
“爹爹让我准备婚宴,我让锦绣写了她大婚时邀请的宾客名单给我。陈贺之办事妥帖,还帮我另寻了几家世交的婚宴宾客名单。我两相印证,再略微修改,拟一份宾客名单,给爹爹过目。”
沈濯也听说楚葳蕤接下婚宴筹备的任务,以为她只管吩咐手下跑腿做事。想不到她竟然亲自拟定宾客名单,一副认真对待、事必躬亲的模样。
但这是重点吗?
沈濯轻咳一声,肃然道:“这里是抄经室,举案三尺有神明,怎可在静心之地做这般俗务。”
哦。
不仅没得到夸奖,还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楚葳蕤转过头继续誊抄。
楚葳蕤:没准佛祖知道楚家有喜事,也觉得高兴呢?
沈濯在她心里已经不是惹人怜的冷感帅哥了——是不可染指的高山雪莲,带佛光的那种。
怪不得一把年纪还没对象,原来是个钢铁直男。
楚葳蕤叹气。
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晃出脑袋,楚葳蕤在众人离开抄经室前,完成了今日的“功课”。
把沈濯抛之脑后,回程路上楚葳蕤和罗锦绣同乘一辆马车,叙了半晌闲话,还亲热地约好下次去她家里玩儿。
回了澄心堂,楚葳蕤泡在浴桶里,幸福得叹气。
春桃跟着叹气。
楚葳蕤奇道:“有烦心事?”
“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别人这么说,楚葳蕤一定直接怼回去:那你别讲了。
春桃心思纯净,这么说就是真拿不定主意。
“那就讲吧。”
“小姐说那些宾客名单没什么用了,我便想把它们与陈少爷、锦绣小姐抄的经文一同烧了。路上遇到沈公子,他说他去烧,让我先回来伺候小姐。”
楚葳蕤猜测:“他没烧?”
“烧了。但陈少爷拿给你的宾客名单,他每张都看了片刻,不知是否在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