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有疑问，沈濯代他问出口：“贺之是想问，哪里来的多余粮食？”

冯恩羡一扬手，示意沈濯不必藏着掖着。

于是沈濯自问自答：“你我有多少粮食，便可收多少粮食。至于他们，梁州有天府之国，正愁粮食卖不出好价钱。”

陈贺之正要夸赞好计谋之时，突然见沈濯福至心灵状：“冯大人，我岳丈也有些钱庄生意，不妨……”

冯恩羡“啧”了一声，“年轻人不要急功近利。借的钱可以不还嘛；再者说，你给他们借了钱，人家藏在兜里的银子还怎么掏得出来？”

沈濯心悦诚服，赞了句“大人高明”，事情就这么敲定。

天色渐暗，秋实将灯笼挂上房檐，沈濯缓步走入澄心堂。

“姑爷。”

“嗯。小姐呢？”

听秋实说楚葳蕤在屋里，沈濯扬起笑容走进房间。

楚葳蕤在书桌前拨弄算盘，不知道哪里来的习惯，毛笔的顶端杵在嘴和下巴之间。

沈濯张开手臂任由秋实给自己换衣服，一面柔声问楚葳蕤：“累不累？”

楚葳蕤闻声抬头，眼神还有些懵，一会儿才聚焦，笑道：“不累。”

“楚家所有店铺的掌柜伙计、连带着相熟的商贩，你都算好了需要的粮食数量，今日也发下去了。怎么还在算东西？”

秋实给沈濯换好衣服出去了，沈濯走到书桌旁，见楚葳蕤记录的数字都很大。

楚葳蕤抬头笑盈盈地看他，笑得高深莫测。

沈濯反应过来，“渝州有来信？”

“龚博送来的信，说已经带着粮食从渝州动身，走楚家的水路，十几日便可抵达江南。”

沈濯与楚葳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戏谑笑意。

当初楚葳蕤和沈濯西行，为的是将渝州至京中的商路分享给“冷先生”，实则就是梁王妃。

一通折腾，没成想此时有大用的，是从渝州到金陵的水路。

只是东边冀州和江南均有灾情，怕最后这一段路程，并不安生。

楚葳蕤起身找出书信递给沈濯，“龚博计划把粮食暂放在江夏，人先到江南与四大粮商谈价。”

“想必他带来的粮食已有定数，你在算什么？”沈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抬手打断，“万宁忠于谢家比忠于王妃更甚，谢家不会知道龚博是王妃的人吧？”

楚葳蕤蹙眉，“这个关键之处梁王妃不应该想不到，她扶持龚博，也许也是为了彻底避开谢家的耳目？”

沈濯放心些许。

楚葳蕤给他看记录用的纸张，“我在想，龚博手里有多少粮食，才能既不引起怀疑，又足够更改江南粮市的格局。”

沈濯拿起纸张，根据简短的标注看懂了楚葳蕤的“草稿”。

含渝州在内，梁州每年向京畿、江南等地调运的粮食以百万石计。龚博作为梁州“数一数二”的粮商，手中有十多石稻米是较为合理的。

可根据陈贺之的推测，徐傅两家的囤粮合计将近二十石，十多石粮食便是加上陈贺之家的囤粮，也难以左右江南局势。

楚葳蕤在纸上标注了一个类似钩子的符号，下面还有一点——沈濯之前见过，楚葳蕤说那代表疑问。

“代表疑问”的符号被打在“番薯”旁边。

沈濯道：“加上番薯，咱们和陈家的粮食其实比他们多。”

楚葳蕤点头：“我不担心江南无法度过这个灾年，便是徐家傅家真一毛不拔，咱们的粮食也够江南百姓消耗小半年。”

可此计还有重要一环，是替梁王夫妇消耗谢家的钱袋子，若无足够筹码，他们如何肯上钩，高价收购龚博的粮食？

天色彻底沉下去。

楚葳蕤从沈濯手中拿过纸张放下，把手放到他手中，笑道：“民以食为天，咱们忧心粮食的事，更不可辜负粮食了。”

“好，去吃饭。”

临淮有洪灾，金陵最近气候倒不错，夏竹张罗着把饭菜摆在澄心堂的小亭子里。

春桃刚把两碗饭盛好，拿起汤勺……

楚葳蕤指着东南方向，“我怎么看着那边起雾了似的？”

冬青站在沈濯身后，随即转身向东南方看去。他目力不错，于是眉头皱成“川”字，沉声道：“不是雾，走水了。”

春桃放下汤碗转身，一众人相同的表情，看向同一个方向。

黑夜中的烟本不真切，可越来越浓，让城中之人都看清了事实——是走水了！

楚葳蕤生长于金陵，脑中过了一圈，瞬间汗毛直立，握紧了拳头。

沈濯似有所感，回头看她，亦覆住她冰冷的手背。

楚葳蕤抬头，眼中有因激动升腾起的雾气。

“可能是官府的粮仓。”她声音颤抖。